“好。”慕容璟和的声音碎了,“我带你去南疆。”


    季祈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跳了跳,终于灭了。她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握在慕容璟和的手里,凉凉的,软软的。


    白芷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蹲下来,手指搭上季祈安的手腕。脉象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若有若无。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稳住了自己的手。她抬起头,看着姜若棠。


    “银针。”


    姜若棠已经打开了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排银针,递给她。白芷接过银针,在季祈安的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动作很快,很稳,但她的手在发抖。姜若棠蹲在她旁边,替她递针,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句话都没有说。


    慕容璟和抱着季祈安,看着白芷和姜若棠施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季祈安的脸,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过了许久,白芷收起银针,又替季祈安诊了一次脉。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没有继续滑下去。她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暂时稳住了。”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看这座她住了许久的院子,没有看那棵桃树,没有看长安城的方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季祈安,声音很轻。


    “我们走。去南疆。”


    她站起来,把季祈安抱在怀里。季祈安很轻,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慕容璟和抱着她,穿过院子,走过那棵桃树,走过那些正在飘落的黄叶。白芷和姜若棠跟在后面,提着药箱,脚步很快。


    程安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府门口。他看见慕容璟和抱着季祈安出来,他跳下车辕,掀开车帘。慕容璟和上了车,把季祈安轻轻地放在车厢里的软褥上,在她旁边坐下来。白芷和姜若棠跟着上了车,坐在对面。


    车帘放下来。程安跳上车辕,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很安静。慕容璟和握着季祈安的手,没有松开。白芷和姜若棠坐在对面,谁都没有说话。马车摇摇晃晃的,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几个人之间晃来晃去。季祈安躺在软褥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她的白发铺在枕上,像一匹银色的缎子。


    慕容璟和低下头,把季祈安额前的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我们回家了。”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的手被慕容璟和握着,凉凉的,但不再是冰凉的了。慕容璟和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像是要把她暖过来,像是要把她留住。


    马车驶出了长安城。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慕容璟和没有回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季祈安,握着她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


    马车一路向南。去南疆。去那个不下雪的冬天。去那个有火塘的、整间屋子都是暖的地方。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归处(二)


    到南疆的时候,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一路上的颠簸,她多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开眼睛看看慕容璟和,嘴唇动一下,发不出声音,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白芷和姜若棠轮流守着她,施针、灌药、擦身,一刻不敢松懈。慕容璟和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坐在季祈安旁边,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长公主府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慕容璟和让人把卧房安在了后院最安静的一间,离她自己的卧房只隔了一道月洞门。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假山和池塘,池水清凌凌的,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偶尔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池塘边种着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风一吹,轻轻晃着。婢女们进进出出,铺床的铺床,烧水的烧水,脚步轻得像猫,说话声低得像风,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个昏睡的人。慕容璟和把季祈安安顿在床上,被子掖好,枕头拍松,又让人在屋里添了两个火盆。南疆的冬天虽不下雪,但湿冷湿冷的,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慕容璟和怕季祈安受不住。


    最初的几个月,季祈安的情况并不乐观。她多半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怎么叫都叫不醒。慕容璟和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偶尔她醒了,想坐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呕出来,溅在衣襟上,溅在被子上,暗红色的,触目惊心。慕容璟和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她不觉得疼,只是看着那些血,发一会儿呆,然后闭上眼睛,又睡过去。婢女们端着铜盆和热帕子守在门外,随时等着传唤,一个个面色凝重,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季祈安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衰退。先是味觉。姜若棠端来药的时候,季祈安喝完了,问她苦不苦,她想了想,说不苦。后来慕容璟和才发现,不是不苦,是她尝不出来了。她喝什么都像在喝水,吃什么都像在嚼蜡。然后是嗅觉。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慕容璟和折了一枝放在她枕边,问她香不香。季祈安看了看那枝栀子花,说,开了吗。慕容璟和没有说话,把花枝插在床头的瓶子里,转过身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婢女们站在门外,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她。


    再后来是听觉。季祈安开始听不清别人说话。慕容璟和跟她说话的时候,要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她才能听个大概。有时候她听不清,就看着慕容璟和的嘴唇,猜她在说什么。猜对了,她就笑一下,很淡,但眼睛是亮的。猜错了,她就摇摇头,意思是再说一遍。慕容璟和就再说一遍,不厌其烦。婢女们学会了不在季祈安面前开口说话,有什么事都先告诉慕容璟和,再由慕容璟和凑到她耳边去说。


    只有眼睛还是好的。季祈安的眼睛一直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老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看着日光从窗棂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用眼睛记住这一切,像是在怕有一天连眼睛也看不见了。


    慕容璟和每天都会来陪她。批完奏折就来,有时候奏折没批完也来。她坐在季祈安的床边,给她读书,给她讲南疆的事,讲今天程安又买了什么菜,讲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几朵。季祈安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不会。慕容璟和不在乎她笑不笑,她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婢女们送茶送点心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放下便退,不敢多留一刻。


    春天的时候,季祈安能勉强下床走几步了。慕容璟和扶着她,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廊下。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像随时会倒下去。但季祈安没有倒。她扶着慕容璟和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走完了,就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慕容璟和替她擦汗,问她累不累,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两个婢女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披风和手炉,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能吃饭了。虽然吃得不多,几口就放下了,但至少不是什么都吃不下了。周妈不在南疆,慕容璟和让人照着周妈的法子做粥,红枣枸杞粥,熬得稠稠的,用小火煨一整个上午。季祈安能喝小半碗,喝完把碗递回去,说,够了。慕容璟和不再勉强她。够了就够了,总比什么都吃不下的好。


    慕容璟和让人在院子里的凉亭中放了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扶着季祈安过去,让她躺在上面晒太阳。季祈安很喜欢那里。她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头顶的老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她有时候会睡着,有时候不会。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浮着,随时会沉下去。慕容璟和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奏折,批两行,抬头看她一眼,批两行,再看一眼。奏折批得慢,但从来没有积压过。她知道季祈安不喜欢她因为自己耽误正事,所以她不敢耽误。婢女们守在凉亭外,端茶的端茶,换炭的换炭,安安静静的,像一道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姜若棠和白芷一直没有放弃。两个人整日泡在药房里,翻遍了南疆所有的医书,试了无数张方子。药渣堆了满满一筐又一筐,药香弥漫了整座院子。有时候姜若棠半夜爬起来,说想到了一味药,披着衣裳就去药房翻。白芷也跟着起来,两个人点着灯,在药架前翻找,低声讨论,天亮了才回去睡一会儿。慕容璟和把南疆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一个接一个地诊脉,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姜若棠不认命,白芷也不认命。她们说,总有办法的。就算解不了毒,至少要把她的命续下去。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能续多久,就续多久。


    季祈安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天醒来,慕容璟和都在身边。有时候她醒了,慕容璟和还在睡,趴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季祈安就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替她把滑落的披风拢上去。慕容璟和醒了,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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