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毒气被逼出时的那种痉挛。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季祈安没有松手。她的内力像潮水一样涌出去,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毒开始翻涌了。那些被她压了八年的寒髓之毒,像是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开始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它们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啃噬着她的骨头,像千万只蚂蚁在她体内爬行、啃食。疼。很疼。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没有松手。
叶青溪的嘴唇开始变色了。从乌黑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暗红,从暗红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毒气被逼到了她的指尖。季祈安看见了——叶青溪的指尖开始发黑,从指甲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那是毒气被逼出来的样子。季祈安松开叶青溪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那是温时晏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她用左手握住刀,在叶青溪的指尖上划了一道小口。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火烧过的铁丢进了水里。那股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恶臭,在殿里弥漫开来。
黑血流了很久。从浓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鲜红。当血变成鲜红色的那一刻,季祈安知道,毒清干净了。
她松开手,把短刀放在桌上,站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她伸出手,扶住了床柱,才没有倒下去。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体内的毒还在翻涌,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她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被一点一点地啃噬。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阵疼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惜枝站在门外。苏婉宁和叶丞相站在她身后。白芷和姜若棠站在更远的地方,白芷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祈安身上。
季祈安没有看他们。她看着沈惜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我们互不相欠。”
她没有叫陛下,没有叫殿下。她叫了她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她没有等沈惜枝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沿着长廊往外走。白芷和姜若棠跟在她身后,快步追了上去。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住她,却没有发出声音。苏婉宁和叶丞相已经冲进了偏殿。
白芷和姜若棠刚追出几步,苏婉宁忽然从偏殿里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白芷的胳膊,又拉住了姜若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颤:“两位姑娘,青溪她……你们快来看看她!”白芷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只看见季祈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长廊尽头。姜若棠犹豫了一下,想挣脱,苏婉宁攥得很紧。白芷咬了咬牙,拉住姜若棠的手,低声说:“先去看青溪。祈安那里……回去再说。”两个人被苏婉宁拽进了偏殿。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祈安。
季祈安走出宫门的时候,马车还等在那里。程安不在——他今日被慕容璟和派去采买东西了,换了另一个车夫。车夫见她出来,跳下车辕,替她掀开车帘。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夫正要跳上车辕,车帘里传来季祈安的声音,很轻,很哑。
“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感觉到体内的毒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撕咬着她的经脉、她的五脏六腑。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一下一下的。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不是灰白,不是花白,是纯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她枕下那支从来没有戴过的白玉簪。那些白发从她的鬓角蔓延开来,像冬天的霜爬上了窗棂,像岁月的河流倒流回了源头。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什么颜色。她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棵桃树。慕容璟和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看见季祈安走进来,看见她雪白的头发,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右手的纱布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季祈安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我回来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季祈安的头发,指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她不敢碰她。她怕一碰,季祈安就会碎掉。
季祈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没事。”她说,“只是头发白了。”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簌簌地落,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季祈安雪白的头发上,落在慕容璟和颤抖的手上。
慕容璟和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她的指尖触到季祈安的头发,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那些白发从她的指间滑过,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的雪,像是秋天的霜。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插在季祈安的白发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归处
白芷和姜若棠赶到府里的时候,只比季祈安的马车慢了一刻钟。
从宫里出来,两个人一路小跑,连马车都没顾上等。白芷跑在前面,姜若棠跟在后面,药箱在腰间磕碰着,发出急促的声响。巷子不长,白芷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她们冲进院子的时候,看见了那棵桃树。桃子已经摘完了,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廊下的栏杆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慕容璟和坐在地上,背靠着廊柱,怀里抱着一个人。
季祈安靠在慕容璟和怀里,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散落在慕容璟和的臂弯里,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慕容璟和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季祈安,一只手托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季祈安,像抱着一个易碎的、随时会碎掉的梦。
白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季祈安雪白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右手的纱布被血浸透,看着慕容璟和抱着她的样子。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捂住了嘴,把声音堵在喉咙里。姜若棠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季祈安。
白芷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正要走过去,季祈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慕容璟和低下头,看着她。季祈安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她看着慕容璟和,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璟和。”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慕容璟和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在。”
“派人帮我照顾周妈。”季祈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长安……我不放心。不用接她走,她在长安住惯了。派人照看着就行。”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好。”慕容璟和的声音在发抖,“我派人留在长安,照顾周妈。定期给她送银子,送药材。不会让她一个人。”
季祈安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终于可以和你去南疆看看了。”季祈安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你说南疆的冬天不下雪……火塘烧起来,整间屋子都是暖的……我想去看看。”
慕容璟和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慕容璟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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