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先把合卺酒喝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喝完了,臣自会安排。”


    她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


    沈惜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打翻了酒杯。酒杯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酒液溅了一地,溅在季祈安的手上,溅在她的婚服上。大红色的衣料被酒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像血。


    “季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穿上这身衣裳,你就是我的妻了?你做梦。你杀了我的母后,杀了青溪的母亲,杀了温大人。你逼我嫁给你,你拿青溪的命威胁我。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原谅你。”


    季祈安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酒杯的姿势,指尖上沾着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看着沈惜枝,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砍了一刀还没有倒下的树。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地上的碎瓷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酒液洇在地上,洇在季祈安的婚服上,洇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紫苏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看着沈惜枝,看着那滩碎了一地的酒杯。


    季祈安慢慢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婚服上那滩酒渍,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惜枝。


    “殿下早些歇息。”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去书房。”


    她没有等沈惜枝回答,转过身,走出了新房。紫苏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季祈安没有看她,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走过那间她养伤时住过的屋子,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桌上那套青瓷茶具上,泛着冷冷的光。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酒,已经干了,黏糊糊的,她不想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惜枝打翻酒杯时的样子,想起她眼底的恨意,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原谅你。”她知道沈惜枝不会原谅她。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但她没想到,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会疼。不是刀伤的那种疼,不是剑伤的那种疼,不是杖伤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是她说不出名字的疼。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砍了一刀还没有倒下的树。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直到门被轻轻敲响,紫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将军,奴婢给您送盏灯来。”


    季祈安没有回答。紫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铺开,照亮了季祈安的脸。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紫苏把油灯放在桌上,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紫苏。”季祈安的声音很轻,“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紫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季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她伸出手,放在火苗上,指尖触到火焰的边缘,烫得她缩了一下。她没有再试。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夺位


    夜半,长公主府的正厅里,灯亮着。


    沈惜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紫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把剑,是沈惜枝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两尊石像。


    门被推开了。国师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沈惜枝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叶青溪站在国师身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乌发散着,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沈惜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惜枝放下茶盏,站起来,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她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叶青溪的手。叶青溪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沈惜枝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不见了。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


    叶青溪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点了点头,反握住了沈惜枝的手。


    国师站在一旁,手里转着念珠,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殿下,人马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今夜戍卫换防,寅时一刻是空档,有两刻钟的时间。够了。”


    沈惜枝松开叶青溪的手,转过身,看着国师。


    “走吧。”


    紫苏把剑递上来,沈惜枝接过剑,别在腰间。叶青溪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指节泛白。紫苏也握住了自己的剑,手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一行人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长公主府恢复了安静。


    季祈安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今夜的一切,都是她与国师谋划好的。国师带人去宫门,程安去金殿取遗诏。


    她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季祈安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天还没亮。


    她走进卧房,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桌上那套青瓷茶具上,泛着冷冷的光。她站在床前,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婚服。金线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腰间束着玉带,乌发用金冠束起。这是她成婚时穿的衣裳,她只穿了一天。


    她伸出手,解开腰带,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把金冠取下来,放在桌上。把婚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折好,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叠好的婚服放进柜子里,关上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着。


    皇宫那边,一路畅通无阻。


    宫门一道一道地打开,侍卫一队一队地跪下去。沈惜枝走在最前面,腰间佩着剑,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国师跟在她身后,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叶青溪走在国师旁边,紫苏走在最后面。


    沈煜在寝殿里。他没有睡,坐在龙榻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殿里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和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门被推开了。沈惜枝走了进来。国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叶青溪和紫苏守在门外。


    沈煜抬起头,看见沈惜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皇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是来了。”


    沈惜枝没有说话。


    沈煜放下酒杯,站起来,看着她。


    “你以为你赢了?”沈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以为你带着几个人,就能夺走朕的江山?朕有五万镇北军,朕有满朝文武,朕有——”


    “你没有。”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五万镇北军,有一半已经倒戈了。你的满朝文武,有一半已经倒戈了。剩下的那一半,有的在牢里,有的在来这里的路上。”


    沈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骗朕。”沈煜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骗你。”沈惜枝的声音很平静,“你从来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站在你身边的人。”


    沈煜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你以为你赢了?”沈煜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没有。你没有父皇,没有母后,没有家。你什么都没有。”


    沈惜枝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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