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璟和握住她的手。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她什么时候能醒?”慕容璟和问。
“明日。”姜若棠说,“她现在太虚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季祈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日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小手在招手。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身上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裳,不是她的。手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
慕容璟和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看见季祈安醒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醒了?”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喝点粥。”
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但她尝不出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安。”她叫了她一声,“你跟我回南疆吧。”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只会把自己耗死。”慕容璟和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光在烧,“跟我回去,好好养伤。”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长安的事了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我一定会去南疆找你。”
慕容璟和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我等你。”慕容璟和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早饭的时候,姜若棠端了几样小菜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季祈安,目光不像之前那样疏离了,多了几分担忧,也多了几分认真。
“季姑娘。”姜若棠叫了她一声,“那瓶药,你服下之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白粥,看了很久。
“没有味觉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茶是苦的,水是淡的,饭菜是什么滋味,我吃不出来。”
姜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去。慕容璟和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什么也没有说。
屋里安静极了。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三个人中间。
季祈安端起粥碗,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没有尝出味道,但她知道,这粥是甜的。因为慕容璟和放了红枣和枸杞。因为姜若棠熬了一个早晨。因为这碗粥,是有人在乎她的证明。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我该回去了。”季祈安说,“城里那边还有事。”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程安送你。”
季祈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程安已经备好了马车,站在竹林边上等她。季祈安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姜若棠的声音。
“季姑娘。”
季祈安停下来,回过头。
姜若棠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那个药,你不能再用了。”姜若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再用一次,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慕容璟和说“我等你”,想起姜若棠说“再用一次,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她没有怕。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也不想用,可那些事情摆在她的面前了,只有她能做,她如何能袖手旁观呢?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大婚
很快,初八到了,这日子是钦天监算的,据说是这一年最好的吉日。季祈安对这些向来不信,但她没有反对。沈惜枝也没有反对——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看。红绸从长公主府的门楣上垂下来,大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上去,喜字贴满了窗棂。紫苏带着丫鬟们忙进忙出,把府里府外收拾得妥妥帖帖,灶房里蒸着喜糕,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季祈安从自己的府邸出发,骑着马去长公主府。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婚服,金线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腰间束着玉带,乌发用金冠束起,衬得整个人英气又沉稳。周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二姑娘今日真好看”,季祈安没有回头,策马沿着长街往长公主府去。婚事从简,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十里红妆。她骑着马,身后只跟了几个侍卫。
长公主府的大门敞开着,紫苏领着丫鬟们站在门口,见季祈安来了,齐齐跪下行礼。季祈安下了马,穿过前厅,走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走到正厅门口。沈惜枝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凤冠霞帔,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乌发高高盘起,簪着赤金凤冠,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动。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像一具精致的、被线牵着的木偶。
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新帝沈煜来观礼了。他坐在正厅的上首,穿着一身玄金色的龙袍,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身旁站着几个大臣,都是他的心腹。没有人说话,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礼官唱了礼。没有高堂——先帝先后已经不在,季怀远坐在侧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王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吴氏没有来,她还在季祈安的府邸里,没有人请她。季祈安和沈惜枝对着空着的椅子拜了拜,算是拜了高堂。然后夫妻对拜。沈惜枝弯下腰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季祈安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自己也没有表情。
礼成。沈煜放下茶盏,拍了拍手,笑了。“恭喜皇姐,恭喜季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应和,他也不在意,站起来,带着大臣们往宴席去了。
宴席设在偏厅,摆了十几桌,来的都是朝中大臣和两家亲眷。季祈安在席间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便起身去了后院。她没有去新房,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听着宾客们陆续告辞,听着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响。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宾客散尽之后,季祈安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走到新房门口。门开着,紫苏领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见她来了,齐齐行礼。季祈安走进去,沈惜枝坐在床沿上,凤冠还没有摘,大红的盖头放在一旁,她没有盖过盖头——季祈安说不用,她便没有盖。她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模样,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
紫苏端着一碗饺子进来,笑着送到沈惜枝嘴边:“请殿下用膳。”沈惜枝没有动。紫苏又往前送了送,沈惜枝还是没有动。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对紫苏说:“撤了。”
紫苏愣了一下,端着饺子退了下去。另一个丫鬟端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羹上来,嘴里说着吉祥话:“祝将军和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沈惜枝没有动。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又说:“撤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端着羹汤退了下去。紫苏又端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上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殿下,该饮合卺酒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紫苏斟满了两杯酒,退到一旁。季祈安端起酒杯,递到沈惜枝面前。沈惜枝没有接,也没有看她。
“殿下。”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该喝合卺酒了。”
沈惜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把烧了很久还没有灭的火。
“我要见叶青溪。”沈惜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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