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拿起令签,看了一眼。令签是木制的,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久到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久到身后的侍卫轻轻咳了一声。


    “斩。”


    她把令签扔在了地上。声音和令签落地的响声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斩”淹没在木签碰石的脆响里,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


    刀落了。


    她听见刀落下的声音,很轻,又很重。她听见百姓的哭声、骂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听见有人在喊“温大人一路走好”,听见有人在喊“老天爷不长眼”,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骂她是叛徒、是走狗、是刽子手。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那颗人头落地,看着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刑台上,溅在刽子手的衣角上,溅在她脚前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头套滚落在血泊中,被血浸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没有动。


    城楼上,沈煜看着那颗人头落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离开了窗边。他的脚步声在城楼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靴底踩在血泊边缘,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一步一步,越来越淡,消失在刑台的台阶尽头。


    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芷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株灵芝,看见季祈安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季祈安的靴底有血,衣角有血,手上有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药房。她穿过院子,走到那套新置的竹编茶桌椅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她搬进来时周妈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前头留下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人用过。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忘了让人烧热水。她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手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溅在桌面上。


    她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痉挛,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按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右手还在抖。


    她没有再倒水。她坐在竹椅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用左手盖着,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滩洒出来的水。水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像一滩没有干透的血。


    白芷从药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回屋取了一件斗篷,披在季祈安肩上。季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那株新移栽的桃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季祈安坐在黑暗里,右手还在抖。她抬起头,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长安城的夜,又深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裂痕


    消息传到沈惜枝落脚的小镇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来报信的是沈惜枝留在长安城附近的一个暗哨,姓陈,三十来岁,是跟了她多年的人。他跪在院子里,衣裳上沾满了露水,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下,温大人他……没了。午门斩首,昭武副尉季祈安监斩,亲手扔的令签。属下亲眼看见的,人头落地,蒙着黑布,血溅了三尺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害怕,像是所有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住了。


    温时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碗还在冒热气。她听见那句话,手指一松,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粥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裙角上,她浑然不觉。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祈安不会……她不会……”


    没有人回答她。


    叶青溪站在沈惜枝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书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红了。


    “我就说。”叶青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温时晏心上,“季祈安背叛了我们。她烧了我母亲,烧了皇后娘娘,现在又杀了温大人。你们非说她有什么苦衷,非说她不是那种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她是什么人?她是昭武副尉!是新帝的走狗!是刽子手!”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叶青溪没有看她。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刀落下之前的那一瞬寂静。


    温时晏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碗片。她的手在发抖,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粥里,滴在裙角上,她感觉不到疼。她捡了一片,又一片,碎片太多,怎么都捡不完。她忽然停下来,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和洒了的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粥,哪是泪。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温时晏,看着叶青溪关上的那扇门,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哨,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进院子。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暗哨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温家的家眷呢?”沈惜枝问。


    暗哨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温家的家眷……早就不在府里了。属下打听过,在出事之前,就已经被人送走了,不知去向。”


    沈惜枝沉默了一瞬。温家的家眷被人送走了——是谁?林听晚。她想起温时晏说过的话——“听晚去安顿林家和温家的人”。林听晚还活着,温家的人还安全。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但温崇已经死了。被季祈安杀了。


    “殿下。”暗哨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季副尉——季祈安,被封了昭武副尉,赐了宅邸,在东城安平巷。”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忽然转过身,朝叶青溪关上的那扇门走去。她没有敲门,推门进去了。叶青溪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条沈惜枝送她的帕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沈惜枝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叶青溪没有挣开,也没有看她。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不能再等了。”


    叶青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要回去。”沈惜枝说,“回长安。”


    叶青溪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现在回去,是送死。”叶青溪的声音很哑。


    “我知道。”沈惜枝说,“但祈安在长安,听晚在长安,温大人的血还没有干。我不能在这里等着。”


    叶青溪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沈惜枝的手背上,砸在她自己攥着帕子的手背上。


    “我跟你一起回去。”叶青溪说。


    沈惜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紫苏说:“去请国师过来。”


    紫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国师走了进来。他穿着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惜枝身上。


    “殿下。”国师行了一礼。


    “国师。”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要回去了。回长安。”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她再等等。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南疆国,长公主府。


    慕容璟和收到季祈安的信时,正是午后。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信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很清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慕容姑娘,见字如面。长安的事,你都知道了罢。药收到了,多谢。我还活着,勿念。送去的人,烦请替我照拂一二。季祈安。”


    她还活着。慕容璟和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才收进袖中。窗外的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着那片花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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