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季祈安没有再等他的回答。她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礼行得有多远。


    “父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明日还要搬家,东西还没收拾完。”


    她没有等季怀远回答,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正房的门敞开着,季怀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季祈安穿过游廊,走过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青砖路,走回那道常年锁着的木门前。门没有锁,侍卫替她开着。她跨过去,回到了偏院。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周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站了很久。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斗篷拢了拢,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


    她想起方才在前院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以为说出来会痛快一些,但说完了,心里还是堵着的。不是堵,是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得刺骨。


    她走进屋里,白芷还在睡。她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手腕上的伤口换过药,已经不那么红了。季祈安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白芷的睡脸,看了很久。


    “师姐。”她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芷没有回答。她还在睡。


    季祈安低下头,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白色瓷瓶。瓷瓶里还有一粒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拿起笔。


    她想了很久,才落下笔。


    “慕容姑娘,见字如面。长安的事,你都知道了罢。药收到了,多谢。我还活着,勿念。送去的人,烦请替我照拂一二。季祈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明日拿去王家老铺,交给他们就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刑台


    新赐的宅邸在东城安平巷,三进的院子,比她住了十五年的偏院大了不知多少倍。搬进去那日,周妈站在正厅里,看着紫檀木的家具和苏绣的屏风,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二姑娘总算熬出头了”,季祈安没有说话,只是把白芷安顿在东厢房,又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做药房。赏赐的物品里有不少珍贵的药材,冬虫夏草、百年何首乌、雪山灵芝,一样一样地码在药柜里。白芷看着那些药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季祈安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些问题压在白芷心里好些天了,只是没有开口。季祈安也没有说。


    昭武副尉的差事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新帝沈煜登基,朝堂上换了天,但人心不是换一道旨意就能换过来的。那些忠于先帝、忠于大皇女的大臣们,有的被杀,有的被贬,有的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季祈安的差事,就是替新帝收拾这些人——用雷霆手段,行铁血之政,不留后患,不徇私情。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新帝的刀,是快的。


    第一桩差事,是温崇。


    那日沈煜在御书房召见了她。殿里没有旁人,只有新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他抬起头,看了季祈安一眼,把名单推到她面前。


    “温崇,第一个。”沈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要你亲自去办。劝他归顺,若是肯低头,朕可以饶他一命。若是不肯——”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三日后,午门斩首示众。朕要全长安城的人都看见,跟朕作对的下场。”


    季祈安低着头,看着那份名单。温崇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臣,领旨。”


    刑部大牢在长安城西,阴暗潮湿,常年不见日光。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油灯,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季祈安走在甬道里,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温崇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季祈安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那个老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也没有倒下的老松。他坐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季祈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狱卒打开牢门,退了出去。季祈安走进去,站在温崇面前,沉默了很久。


    “温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


    温崇没有看她。


    “陛下说了,只要您肯归顺,过往不究。官复原职,俸禄照旧。”


    温崇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季祈安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不屑,蔑视,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季副尉。”温崇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去告诉沈煜,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夫低头?”


    季祈安没有说话。


    “老夫这一辈子,别的没有,骨气还是有的。”温崇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要他杀便杀,要他剐便剐,想让我跪他?做梦。”


    季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不能说。


    温崇见她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暗下去。


    “祈安。”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官职,也没有加姓氏,就像长辈叫晚辈那样,“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和时晏从小一起玩,她带你回府里吃饭,老夫还给你夹过菜。你那时候不爱说话,但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温崇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夫不怪你替新帝办事,各为其主罢了。但祈安,你心里要清楚,你走的是什么路。”


    季祈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甬道里传来狱卒换岗的脚步声。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崇,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身是伤、坐在稻草堆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老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三日后,午时三刻,午门,斩首示众。”


    温崇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什么都没有说。


    季祈安转过身,走出了牢房。身后,甬道里传来狱卒锁门的声音,铁链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住了。她没有回头。


    三日后,午门。


    刑台搭在午门外,高高的,用崭新的木头搭成,在日光下泛着白。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了一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季祈安站在监斩官的位置上,腰间别着昭武副尉的令牌,身后站着一队侍卫。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午门城楼上,一扇窗户微微开着。沈煜站在窗后,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刑台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跪在刑台上的老人。沈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日头一点点移到了正中。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刑台上,照得血迹未干的地面发亮。季祈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等。


    午时三刻到了。


    温崇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裳,头发被重新束好了,脸上虽然还有伤,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牢里精神了许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走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


    季祈安看了身旁的侍卫一眼,声音不大:“给他戴上头套。”


    侍卫取出一只黑色的布袋,走上前去,套在温崇头上,袋口在颈间收紧。黑色的粗布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什么都看不见了。温崇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经过季祈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黑布蒙住了他的脸,季祈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方向朝着她,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刑台中央,跪下来。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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