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侍女进来点了灯。橘黄色的光在屋子里铺开,把慕容璟和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一页也没有翻。她在等一封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她知道,它会来的。


    大皇女府,书房。


    天已经黑透了。沈惜枝还在批文书,桌上摊着几摞,旁边还有一摞等着她过目。紫苏端着茶进来,换下凉透的那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王家老铺那边传来消息,说南疆国长公主府的信使今日到了长安,给季二姑娘送了一封信。”


    沈惜枝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什么信?”


    “不清楚。信使只去了王家老铺,把信交给了铺子里的掌柜,由掌柜转交的。信的内容,那边的人也不知道。”


    沈惜枝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见。紫苏站在那里,不敢多话。


    “知道了。”沈惜枝说,“下去吧。”


    紫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惜枝看着桌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很久。慕容璟和给季祈安写信。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是在将军府养伤的那几日?还是后来的那些天?季祈安带着她逛遍了长安城,她给她买衣裳、买斗篷、买笔买墨买砚台,连偏院里的褥子和棉被都换了新的。她以为她不知道,但她都知道。


    她只是没有说。


    沈惜枝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也不响了。


    她没有叫人,也没有再问。


    第30章 第三十章 启程


    年过了。


    长安城的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门上的春联还贴着,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但大皇女府和丞相府已经忙起来了——沈惜枝和叶青溪要启程去大相国寺祈福,这是大婚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季祈安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然后起来穿衣。她穿的是那件石青色的劲装,外面罩着银灰色的斗篷。她对着那面锈了边的铜镜照了照,把头发束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从墙头吹过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枣树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白。她拢了拢斗篷,走出将军府的后门,往司天台的方向去。


    今日国师要出门,临行前要嘱咐三个弟子几句。这是规矩,每次国师出远门,都会把季祈安、白芷、陆衡之叫到一起,交代几句。话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看好司天台,别惹事,有解决不了的事派人来找他。


    季祈安到的时候,白芷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蹲在药炉前,没有扇火,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炉膛里还没灭尽的火星。陆衡之站在厢房门口,灰色的袍子依旧浆得笔挺,手里没有拿竹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松。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国师走了进来,今日他没有穿道袍,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普通人。


    他的目光从三个弟子脸上扫过,在季祈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司天台的事,衡之盯着。”国师说,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白芷看好你的药房,别让那些珍贵的药材受潮。祈安——”


    他顿了顿,看着季祈安。


    “把身体养好。别等我回来,你又瘦了一圈。”


    季祈安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国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恢复了安静。白芷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看了季祈安一眼。


    “师父就是嘴硬心软。”白芷说,“你上次病成那样,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


    季祈安没有说话。


    陆衡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和上次一样,红枣,补气血的。


    “拿着。”陆衡之说。


    季祈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掌心暖暖的。


    “多谢师兄。”


    陆衡之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厢房。


    季祈安站在院子里,把布包收进袖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她还要去大皇女府。沈惜枝临行前,有话要跟她们说。


    大皇女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仆从们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紫苏站在门口指挥,见了季祈安,笑着迎上来:“季二姑娘,殿下在书房,说您来了直接进去。”


    季祈安点了点头,穿过前厅,走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温时晏和林听晚已经到了,两人坐在椅子上,温时晏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安静地喝着茶。


    沈惜枝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摊文书,手里也没有拿笔。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白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勃。叶青溪坐在她旁边,一身绯红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殿下。”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季祈安在温时晏旁边坐下来。紫苏端了茶上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喝第二口。


    沈惜枝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和青溪去大相国寺祈福,来回加上斋戒,要五日。这五日,长安城里的事,你们帮我盯着点。”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一些,“二皇子沈煜那边,一直不太安分。上次御花园的事,父皇虽然罚了你,但只是小惩小戒,他心里想必是不服的。后来接待南疆使者,我又办得妥帖,父皇在朝堂上夸了几句,他怕是更不痛快了。我不在长安的这几日,他未必会做什么,但你们还是小心些。”


    温时晏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惜枝继续道:“我已经吩咐过了,赵恒会留在大皇女府。若是有什么急事,你们直接来找他便是,他会处理。”


    温时晏点了点头:“殿下放心,长安城里有我们呢。”


    林听晚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惜枝的目光从季祈安身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收回去了。


    “行了,都回去吧。”沈惜枝说,“五日后见。”


    几个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季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沈惜枝正低头对叶青溪说着什么,叶青溪仰着脸听,两个人挨得很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季祈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大皇女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沈惜枝和叶青溪上了第一辆,紫苏跟在后面,上了第二辆。温时晏拉着季祈安和林听晚上了自家的马车,跟在后面,一起往城外送了一段。


    车帘掀开着,温时晏趴在车窗上,看着前面那两辆马车,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殿下和青溪都不在,这五日怕是要冷清不少。”


    林听晚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书,一页也没有翻。


    季祈安坐在最里面,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着上朝的马车从旁边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


    马车到了城门口,停了下来。沈惜枝从第一辆马车里探出头来,朝她们摆了摆手。


    “回去吧。”沈惜枝说,“五日后见。”


    温时晏从车窗里伸出手,用力挥了挥:“殿下,青溪,一路平安!”


    叶青溪也探出头来,笑了笑,朝她们挥了挥手。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季祈安没有探出头,也没有挥手。她坐在马车里,看着沈惜枝和叶青溪的身影从车窗里露出来,又缩回去。车帘放了下来,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远处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温时晏叹了口气:“走吧,回去。”


    车夫调转了方向,马车往城里驶去。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摇摇晃晃的,她的头跟着晃,像一片没有根的落叶。


    她没有睡着,也没有在想什么。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鼓。


    马车先送了林听晚回林家,又送了季祈安回将军府。季祈安下了车,站在后门门口,看着马车驶远,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