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沈惜枝放下茶盏,拿起笔,继续批桌上的文书,语气平淡地说:“说正事吧。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议。”


    温时晏收了嬉笑,正襟危坐。林听晚把书放在桌上,看着沈惜枝。季祈安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惜枝面前的舆图上,但没有开口。她知道,之前因为南疆国的事,她和沈惜枝闹了不愉快。她救了慕容璟和,没有告诉任何人,沈惜枝为此发了很大的火,摔了茶盏,还说了那些话。她不想再因为这个起争执。今天她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沈惜枝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南疆国那边,慕容长公主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要与我九州国签订新的通商协定。这件事涉及边境贸易、关税、互市,不是小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温时晏第一个开口:“通商是好事,南疆国的药材、珠宝、香料都是九州国没有的,互市开了,对两国都有利。”


    林听晚点了点头:“但关税的分配要谈清楚,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叶青溪补充道:“南疆国那边最想要的是九州国的丝绸和瓷器,这些我们多得是,卖给他们不亏。他们能拿出来的药材和珠宝,在九州国也能卖出高价。互市开了,两边都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温时晏说到激动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被林听晚按住了手。沈惜枝听着她们说话,偶尔点头,偶尔摇头,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季祈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插话,目光落在舆图上,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沈惜枝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季祈安低着头,没有看她。


    “祈安,你怎么看?”沈惜枝忽然开口。


    季祈安抬起头,看了沈惜枝一眼。沈惜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真的在问她意见,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臣没什么想法,听殿下和各位的便是。”


    沈惜枝看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舆图推到一边。


    “那就先这样。具体的条款,让户部去拟,拟好了再拿给我看。”


    正事说完了,天色已经不早了。温时晏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说回去,叶青溪忽然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叶青溪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比方才郑重了一些,“大婚之前,我和殿下要去一趟城外的大相国寺祈福。这是九州国皇室历来的规矩,大婚前要去寺庙斋戒祈福三日,届时国师会和我们一同前往。”


    季祈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大相国寺。她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九州国最古老、最庄严的皇家寺院,建在城外的凤栖山上,历代皇帝的登基大典和大婚祈福都在那里举行。寻常百姓进不去,朝中大臣也轻易不得入内。只有皇室成员和国师才有资格踏入那座寺院。


    她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放下。


    温时晏倒是没多想,只是哦了一声,说:“那殿下和青溪要出门几日了?”


    叶青溪点了点头:“三日。回来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了。”


    温时晏笑了笑:“那你们好好祈福,我们在长安等你们回来。”


    林听晚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季祈安放下茶盏,看着沈惜枝和叶青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路平安。”她说。


    叶青溪看着她,点了点头:“多谢。”


    沈惜枝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批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季祈安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紫苏进来点了灯。橘黄色的光在书房里铺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时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殿下,那我们先回去了。”


    林听晚也站了起来,季祈安跟着站起来。


    沈惜枝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三个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季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沈惜枝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了,叶青溪坐在她旁边,凑过去看,两个人挨得很近。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季祈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远信


    从大皇女府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季祈安推开将军府的后门,偏院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灯还亮着,周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她没有去灶房,径直走进自己的屋里,点上灯,在床沿上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信封是上好的宣纸裁成的,折得方方正正,封口处封着一小块红蜡,蜡上压了一个纹样——她认出来了,是慕容璟和那枚玉佩上刻着的那个标志。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她见过,是慕容璟和的字。


    “季姑娘,见字如晤。我已平安回到南疆,一切安好,勿念。长安一别,心中常念,不知你近况如何?身体可好些了?那日见你脸色不好,回去后有没有好好歇着?若有空闲,可写几行字给我,将书信交与王家老铺的人,他们会替你转送。另,我的好友姜若棠——南疆姜氏药家的那位,替我换药时看了我的伤口,连连夸赞处理伤口的人手法利落,包扎细致。她说有机会定要认识认识你。我同她说,你会的。季姑娘,长安冷,记得添衣。南疆没有雪,但我这里的冬天也不暖和,只是不下雪罢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想接你来南疆看看。这里的花,这里的水,这里永远不下雪的冬天。你一定会喜欢的。慕容璟和。”


    季祈安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她从抽屉里翻出纸笔,铺在桌上,研了墨,拿起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笔。


    “慕容姑娘,见字如面。长安一切都好,我的身体也好多了,不必挂念。这几日长安下了几场雪,屋顶上都是白的,很好看。你说南疆没有雪,那我就替你看吧。你的伤口还没好全,记得按时换药,别逞强。姜姑娘若想认识我,等她来了长安再说。我这里有酒,有茶,有初雪,有长安城最好的桂花糕。


    另有一事相求,不知姜姑娘是否方便。我有一位故人,幼时中了一种叫‘寒髓’的毒,毒入骨髓,常年靠内力压制,平日里不敢轻易动用内力,唯恐毒气反噬。不知这世上可有药物,能使中毒之人在必要时暂时压制毒性,动用内力几个时辰?若姜姑娘知晓,烦请告知。若能帮忙配制,不胜感激。


    季祈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明日拿去王家老铺,交给他们就行了。窗外,风还在吹,枣树的枝桠沙沙地响。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慕容璟和的那封信。信纸很薄,但攥在手里,暖暖的。


    南疆国,长公主府。


    慕容璟和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窗外没有雪,南疆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榕树,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和长安城里的枣树也没什么不同。


    姜若棠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桌上,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托着腮看着她。


    “殿下,你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是在等什么?”姜若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算算日子,信应该已经到了长安了。如果季姑娘不回信,某人会不会失落啊?”


    慕容璟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说对了?”姜若棠挑了挑眉,“长公主殿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一个人回不回信了?”


    慕容璟和把书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会回的。”


    “这么笃定?”姜若棠笑了。


    “嗯。”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一定会回的。”


    姜若棠看着她,没有再打趣。她跟了慕容璟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不是命令,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笃定的、安心的信任——像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做什么,就像她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好吧。”姜若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那我就等着,看看这位季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惦记。”


    慕容璟和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着。她在想,季祈安收到信了吗?她会不会给自己回信?她会在信里写什么?长安又下雪了吗?她的身体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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