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季祈安问。


    “在想——”慕容璟和顿了顿,“如果我不是长公主,我可能会想住在长安。”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接话。


    慕容璟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很淡,但很好看。


    “走吧,天要黑了。”


    接下来几日,季祈安带着慕容璟和走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慕容璟和开始给季祈安买东西。不是在那些大铺子里买,是在路边的小摊上,随手拿起一样,看了看,然后递给季祈安。


    “这个适合你。”


    是一支木簪。很普通的木簪,没有镶嵌,没有雕花,只是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温温润润的。季祈安看了一眼,想说不要,慕容璟和已经把银子递给了摊主。


    “你戴着好看。”慕容璟和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祈安把那支木簪收进袖子里,没有戴。


    后来又买了一方砚台、几支笔、一叠纸、两本书。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每一样都是慕容璟和认真挑过的。她拿起一样,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样,再看看,然后递给季祈安。季祈安说不要,她不理。季祈安说太多了,她也不理。


    “你带不回去的。”季祈安说。


    “谁说我要带回去?”慕容璟和头也没抬,又拿起一块墨锭看了看,“给你买的。”


    “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完。”慕容璟和把墨锭递给摊主,付了钱,塞进季祈安手里,“你天天画图纸,笔和墨总是要用的。”


    季祈安抱着那堆东西,站在街边,看着慕容璟和又走向另一个摊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有衣裳。


    慕容璟和在一家成衣铺里挑了很久,一口气买了好几身——石青色的劲装、月白色的长衫、灰褐色的短褐、玄青色的斗篷,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包在包袱里,递给季祈安。


    “你的衣裳太旧了。”慕容璟和说,“袖口都磨白了。这些换着穿。”


    季祈安接过包袱,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


    “你太破费了。”她说。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


    她又去了杂货铺,买了厚实的褥子、暖炉、炭火、茶具、碗碟、几床棉被,让人直接送到将军府后门。季祈安拦不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慕容璟和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付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院子太冷了。”慕容璟和头也没回地说,“周妈的灶房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你平日里喝水的碗都缺了口,你以为我没看见?”


    季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东西送到偏院的时候,周妈吓了一跳。几个伙计抬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褥子铺上了,棉被叠好了,暖炉点上了,缺了口的碗碟换成了新的。周妈站在灶房里,摸着那口新锅,眼眶红红的。


    “二姑娘,这、这都是那姑娘买的?”


    季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堆在廊下的炭火和杂物,点了点头。


    “她太破费了。”周妈说。


    “嗯。”季祈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走进屋里,坐在新铺的褥子上,软软的,不像以前那样硬邦邦的。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她靠在床头,看着桌上那方新砚台、那几支新笔、那叠新纸,看了很久。


    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桠在风里摇晃,但屋子里不冷了。


    她把那支木簪从袖子里取出来,插在发间。


    没有照镜子,但她知道,应该挺好看的。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离别


    慕容璟和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长安城裹着一层白,干干净净的,像是新换了一身衣裳。


    她在宫里向皇帝辞行。这几日,她不动声色地拿回了自己的身份——驿馆里的那个冒牌货在她面前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乖乖地交出了使团的印信。她弟弟派来的人,终究只是狐假虎威,见到正主便没了底气。她没有向皇帝提起那些事,那是南疆国自己的账,她回去自己算。


    辞行的礼节很简单。慕容璟和以长公主的身份说了几句客套话,感谢皇帝这些日的款待,祝愿两国永结同好。皇帝客套地回了几句,赐了些东西,便算完了。


    慕容璟和临出殿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臣女在长安这些日,曾受过一人恩惠。”慕容璟和说得很简单,没有提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没有提是在哪里被救的,只说了这一句,“臣女想当面谢她。”


    皇帝随口问了一句:“谁?”


    “司天台季祈安。”


    皇帝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前些日子在御花园架水车、砸了贵妃月季的那个,惜枝的伴读,国师的关门弟子。他看了沈惜枝一眼,沈惜枝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既然是长公主开口,那便叫来一并送送吧。”皇帝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朕记得她前些日子受了罚,也算将功补过。来人,取五十两黄金,绸缎十匹,再挑一套文房四宝,一并赏了。”


    身旁的内侍应声而去。


    沈惜枝站在一旁,听着皇帝的赏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五十两黄金,十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这赏赐对于一个司天台的小吏来说,着实不轻了。


    季祈安来的时候,还穿着司天台那身灰褐色的短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召见,吓得一路上手心都在冒汗。走进殿里,一眼就看见了慕容璟和。


    慕容璟和站在殿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乌发挽起,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冷端庄,和之前在偏院里那个苍白虚弱的宋今禾判若两人,和这几日带着她逛遍长安城的那个慕容姑娘也判若两人。


    季祈安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了慕容璟和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慕容璟和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轻,然后,她眨了眨眼。不是那种端庄的、矜持的眨眼,是那种朋友之间、带着一点点调皮和促狭的眨眼。


    季祈安更无奈了,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沈惜枝看见了。她站在皇帝身侧,目光从慕容璟和身上移到季祈安身上,又从季祈安身上移回慕容璟和身上。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帝赏赐的东西被内侍端了上来——五十两黄金码得整整齐齐,十匹绸缎叠得高高的,文房四宝装在一只精致的木匣里。季祈安谢了恩,声音还算平稳,但心里已经在发愁这么多东西该怎么搬回去。


    送行的队伍出了宫门,马车停在午门外。慕容璟和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来送行的人。皇帝没有出来,来的是沈惜枝、叶青溪、温时晏、林听晚,还有季祈安。


    温时晏站在林听晚旁边,一头雾水。她只知道南疆国的长公主要走了,但不明白季祈安怎么也被叫来了,更不明白皇帝怎么还赏了那么多东西。她凑到林听晚耳边,压低声音问:“祈安什么时候救过南疆国长公主?我怎么不知道?”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温时晏又转过头去看季祈安,眼睛里全是好奇,但场合不对,她不好开口问。


    叶青溪站在沈惜枝旁边,安静地看着,目光在慕容璟和与季祈安之间来回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慕容璟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


    “季姑娘。”她叫了一声。


    季祈安抬起头。


    慕容璟和从马车上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季祈安,以后一定要来南疆国找我。”


    季祈安愣了一下,看着慕容璟和认真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好。”她说。


    周围安静了一瞬。


    温时晏张大了嘴,林听晚挑了挑眉,叶青溪微微侧过头看了沈惜枝一眼。沈惜枝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慕容璟和直起身,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季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温时晏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住季祈安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得不行:“祈安,你什么时候救的她?怎么救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季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林听晚走过来,把温时晏的手从季祈安袖子上拿开,轻声说:“回去再问。”


    温时晏还想说什么,被林听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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