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长安城都盖住。街上已经白了,屋檐上白了,对面王家老铺的匾额上也白了。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踩出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


    季祈安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也没有催她。她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在等她先说。


    酒壶里的酒温了又凉,店小二进来添了一次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容姑娘。”季祈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雪,“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慕容璟和看着她。


    “能一起看初雪的人,都是前世有缘的人。”季祈安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渍,“不管这缘是深是浅,能遇见,就是难得的。”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目光从季祈安脸上移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南疆国没有雪。”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这还是我第一次看雪。”


    季祈安转过头看着她。慕容璟和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像一个长公主,倒像一个普通的、第一次看雪的姑娘。


    “那你可赶上了好时候。”季祈安说,“长安城的雪,是很好看的。”


    慕容璟和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季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才说:“你方才问我,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会不会来。”她顿了顿,“我会。但有一个前提——不能违背九州国。我是九州国的人,我不能做对不起自己家国的事。”


    慕容璟和转过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窗外的雪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好。”慕容璟和说,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我记下了。”


    季祈安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起来,你那一巴掌,打得可真疼。”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她放下酒杯,看着季祈安,目光里带着一丝窘迫。


    “那一巴掌……”她顿了顿,“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季祈安说。


    慕容璟和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走的那天。”季祈安说,“你在信里没有写,但你在周妈面前鞠了一躬,说了多谢这几日的照顾。那鞠躬里,有那一巴掌的歉意。”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举到季祈安面前。


    “那不算。”慕容璟和说,“那是谢,不是歉。季姑娘,那一巴掌,是我欠你的。郑重道歉。”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几息,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你这是第二次跟我道歉了。”季祈安说,“第一次是刚醒来的时候,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你那个眼神,就是在道歉。”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我那个眼神?”


    “就是那种——”季祈安想了想,“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别过脸去不看人的眼神。”


    慕容璟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真切,眉眼间的威仪淡了许多,倒像一个普通的、被看穿了心思的姑娘。


    “你这个人。”慕容璟和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季祈安也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雪。


    “玉佩你收着。”慕容璟和说,“日后若有事,拿着它到王家老铺,自然会有人帮你传话给我。”


    季祈安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条安平巷都盖成了白色。对面王家老铺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雪里晕开,像一团暖暖的雾。


    慕容璟和端起酒杯,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季祈安。


    “季姑娘。”她说。


    “嗯。”


    “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季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雪还要亮。她端起酒杯,也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算。”季祈安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以后,还请慕容姑娘不要一身是血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了。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好心,救了你,还白白挨你一巴掌。”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会了。”


    她拿起酒壶,替季祈安斟了一杯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长安城都盖住。慕容璟和放下酒杯,看着季祈安,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季姑娘。”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九州国待了,随时可以来南疆国找我。”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她说。


    慕容璟和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的雪。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着温热的酒,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对面王家老铺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雪里晕开,像一团暖暖的雾。


    季祈安坐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笼,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那场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便停了。长安城裹了一层厚厚的白,屋檐上、树枝上、街边的石阶上,到处都是亮晶晶的雪。太阳出来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慕容璟和在长安城还要待几日。南疆国的使者还在宫里周旋,那个冒牌货还在驿馆里装模作样,她不能露面,也不能离开。她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几日,她请季祈安做她的向导。


    “我对长安城不熟。”慕容璟和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王家老铺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你带我走走。”


    季祈安没有犹豫,答应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向导


    她带着慕容璟和去了东市。早上的东市最热闹,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穿过去,卖布料的铺子把各色布匹挂在门口,风一吹,花花绿绿地飘。慕容璟和走在季祈安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得不快,目光在街边的铺子上扫来扫去,像是什么都新鲜。


    “那边是卖什么的?”她问。


    “卖胭脂水粉的。”季祈安看了一眼,“你要买吗?”


    慕容璟和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们去了西市。西市比东市大,人也更多,卖什么的都有。慕容璟和在一家卖玉器的铺子前停下来,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枚小小的玉坠子,塞进袖子里,没有给季祈安看。


    她们去了大慈恩寺。寺里的腊梅开了,黄灿灿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慕容璟和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看了很久。季祈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这花真好看。”慕容璟和说。


    “嗯。”季祈安应了一声。


    慕容璟和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是故意的?”


    季祈安愣了一下:“什么?”


    “腊梅。”慕容璟和说,“南疆没有。”


    季祈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们去了曲江池。池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岸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冰凌,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慕容璟和蹲在池边,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很薄,一碰就碎了,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湿了她的指尖。她看着自己湿了的手指,忽然笑了。


    “在南疆,水从来不会结冰。”她说。


    季祈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池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长公主。长公主不会蹲在池边玩冰,不会对着一树腊梅发呆,不会在东市的街上走得很慢、什么都想看。但她没有说。


    慕容璟和站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季祈安。


    “走吧。”她说,“还有哪里没去?”


    季祈安想了想:“还有青龙寺、兴善寺、乐游原——”


    “一个一个来。”慕容璟和打断她,“我今天不回去了。”


    她们在乐游原上看了一回日落。太阳从西边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谁用大笔蘸了颜料,在天幕上随意地抹了几笔。长安城在脚下铺展开来,千家万户的屋顶上都盖着雪,炊烟从雪白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慕容璟和站在原上,看着脚下的长安城,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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