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叹了口气:“二姑娘,你心善,老婆子知道。可那姑娘来历不明,万一——”


    “周妈。”季祈安打断她,“她倒在巷子里,没有人管她。我不能看着她死。”


    周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粥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季祈安点了点头,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走回屋里。


    宋今禾已经换上了那身青灰色的短褐,腰间的纱布重新包扎过了,打结的地方和季祈安的手法不太一样,但扎得很紧,很整齐。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方才多了一点血色。那身染血的夜行衣被她叠好了放在床尾。


    季祈安把热水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把周妈端来的粥放在旁边。


    “喝点水,粥也好了。”


    宋今禾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没有看她。


    季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喝完水,又看着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几口,才开口。


    “你可以在我这儿好好养伤。”季祈安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里没什么人来,不会有人发现你。”


    宋今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季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粥不够灶上还有,周妈在。”


    她推门走了出去。


    季祈安先去和周妈说了一声。


    “周妈,我出去一趟,买点药和衣裳。屋里那姑娘,您帮我照看一下。”


    周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知道了,二姑娘放心。”


    季祈安出了将军府的后门,往东市走去。长安城的早晨比夜晚热闹得多,街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赶着上朝的马车从主街上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


    她先去了常去的那家药铺。掌柜的认识她,知道她是将军府的人,每个月都要来抓药。


    “季二姑娘,还是老样子?”掌柜的问。


    “老样子,一个月的量。”季祈安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味药,“再抓这几味,金疮药也要一瓶,纱布两卷。”


    掌柜的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季祈安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宋今禾腰间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了,但用的还是她昨夜用剩下的药,不知道够不够。


    “掌柜的,金疮药多拿一瓶。”


    “好嘞。”


    药抓好了,两个纸包,一大一小。季祈安从怀里摸出银钱付了。那银子是沈惜枝先前给的,用了几次,剩下的不多了。她把药包揣进怀里,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母亲的药是每月必买的,不能省;宋今禾的药也不能省。


    她咬了咬牙,往成衣铺走去。


    成衣铺在东市西头,是一家不大的店面,挂着各色成衣。季祈安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两身方便行动的劲装——一身石青色,一身灰褐色,都是素净的颜色,料子普通,胜在结实耐穿。她又买了两件中衣、两件里衣和两双布鞋,让掌柜的包好。


    付钱的时候,她又从怀里摸出银钱。沈惜枝给的银子已经用去了大半,这一趟下来,怕是要见底了。她把碎银子数了又数,才递过去。掌柜的找了零,她收好,提着包袱出了门。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她看了一眼,没有买。


    回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推门走进偏院,周妈正好从灶房端着一碗鸡汤出来,见了她,压低声音说:“那姑娘一直没出来,我送鸡汤进去,她也不喝,放在床头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接过鸡汤碗,推门走进屋里。


    宋今禾还靠在床头,姿势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床头那碗粥喝了大半,鸡汤一口没动,已经凉了。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


    季祈安把新买的衣裳放在床尾,又把药包放在桌上。


    “买了些药,金疮药和纱布都在里面,你自己看着换。”她说,又把鸡汤碗端起来,“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宋今禾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早上柔和了许多:“不用了。”


    季祈安停下来,看着她。


    宋今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枣树的枝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为什么救我?”


    季祈安想了想,说:“你倒在巷子里,没有人管你。我不能看着你死。”


    宋今禾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季祈安把鸡汤碗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天。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枣树枝桠被风吹动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宋今禾才开口,声音很轻:“宋今禾。”


    季祈安转过头看她。


    “我的名字。”宋今禾说,还是没有看她,“宋今禾。”


    季祈安点了点头。


    “季祈安。”她说。


    宋今禾没有再说话。


    季祈安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鸡汤端出去,让周妈热一热。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站了一会儿。


    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端着热好的鸡汤走回屋里,放在床头。


    “把汤喝了,伤口好得快。”


    宋今禾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还是烫的,她抿了抿嘴唇,又喝了一口。


    季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再说话。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一巴掌的事,也没有力气去想这个叫宋今禾的人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


    第15章 第十五章 图纸


    隔了两日,宋今禾的伤势好了许多。腰间的伤口开始结痂,夜里也不再发烧了。季祈安守了她两夜,确认她不会再突然烧起来,才放了心。


    天刚亮,她就出了门。惦记着那叠还没画完的图纸,心里总不踏实。


    司天台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白芷师姐蹲在药炉前扇火,满院子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沁得人头脑一清。见季祈安进来,白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隔了两日没来,伤没事了?”白芷问,语气随意,但季祈安听得出那随意底下的关切。


    “没事了。”季祈安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白芷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把手里的药碗放下,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站起来。


    “你那个图,画得怎么样了?”


    “快了。”季祈安说,“今日就能收尾。”


    白芷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晾药架上的药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这两日大皇女府那边忙得很。”白芷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南境的南疆国派了使者来,师父说这次使者来得突然,陛下指派了大皇女殿下负责接待。”


    季祈安的手顿了一下。


    南疆国。她知道这个名字。九州国以南,隔着一片群山,便是南疆国的疆土。国力比九州国弱一些,但两国一向交好,边境贸易往来频繁,多年来相安无事。这次使者来得突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来了些什么人?”季祈安问,语气平淡。


    “不知道。”白芷把药材翻了个面,“师父只提了一句,我也没细问。只是听说殿下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季祈安一眼,“你也别光顾着画图,自己的伤还没好全,别又折腾出毛病来。”


    季祈安应了一声,走进厢房。


    案上的图纸还铺在那里,和她走之前一样,用镇纸压着。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画。叶片的角度、轮轴的榫卯、水槽的坡度,每一个数字都重新算了一遍,每一根线条都描得仔仔细细。


    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图纸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她画得很慢,但很稳。


    白芷在外间忙活了一阵,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她手边。


    “喝了。”


    季祈安放下笔,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白芷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扔给她,她接住了,塞进嘴里。


    “多谢师姐。”


    白芷没有应声,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季祈安低下头,继续画。


    图纸上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日光已经移到了案角。她放下笔,把图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线条流畅,尺寸精准,比第一版好了太多。她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


    走到门口,白芷正在收晾干的药材,见她出来,问了一句:“画完了?”


    “画完了。”季祈安说,“我拿去给青溪。”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季祈安推开司天台的门,走了出去。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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