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肩膀重重撞在她身上。她被撞得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掌心也蹭了一下。不重,但也不轻,膝盖处立刻涌起一阵发胀的热意。


    她抬起头,看见沈惜枝正看着她。沈惜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关切,有询问。季祈安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沈惜枝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球继续往前跑了。


    季祈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膝盖处隐隐发胀,但不影响跑动。掌心蹭破了一点皮,新生的嫩肉火辣辣地疼了一下,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蹭了蹭,便重新跑了起来。


    真正的变故在后面。


    叶青溪在右翼接球,正要突破,二皇子的人从两侧包夹过来,把她逼到了场边。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从她身后冲上去,三个人几乎同时逼近,叶青溪被夹在中间,情况危险。


    沈惜枝从后场冲上去接应。


    季祈安也在往那个方向跑。她的位置离叶青溪更近,如果跑得快,她可以抢在沈惜枝之前赶到。她发力奔跑,石青色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但她刚跑出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不是巧合。二皇子的人分了两路——一路去围叶青溪,一路来挡她。一个人挡在她面前,她侧身想绕,另一个人从侧面撞过来。


    她听见沈惜枝从她身边跑过去的声音。脚步声很急,很快,越来越远。


    她被人撞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又撞了一下,这次力道更大,她被推得退了两步,脚跟绊在了自己的脚上,整个人往后倒去。


    后背着地,摔得不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她躺在地上,听见远处传来沈惜枝的声音——“没事吧?”很急,很关切。


    但那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叶青溪说的。


    季祈安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脑勺隐隐作痛,后背也疼,膝盖还在发胀,掌心也在疼。到处都是疼的,但都不重,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没有人来扶她。温时晏在球场另一侧,被两个人缠住了,脱不开身。林听晚在中场,离得太远。其他人都在关注球的方向——球在沈惜枝脚下,她带着球突破了二皇子的防线,正在往球门逼近。


    季祈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石青色的衣裳沾了土,她用手拂了拂,拂不干净,便不管了。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摸,没有血,只是磕了一下。


    她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一眼。


    沈惜枝已经冲到了叶青溪身边。二皇子的人被沈惜枝挡住,叶青溪安然无恙。沈惜枝正低着头,替叶青溪拂去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珍贵器物上的尘埃。


    沈惜枝没有看她。


    从沈惜枝从她身边跑过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看过她。


    季祈安站在原地,把手缩进袖子里。膝盖在发胀,后脑勺在疼,掌心也在疼。她离她们只有几步远,但那几步,像是隔了一整条河。


    “祈安!”温时晏在远处喊她,“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跑了起来。步伐稳当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比赛进入了最后时刻。


    比分还是一比一,时间所剩无几。球在中场来回争夺,双方都有些急躁,动作越来越大。


    季祈安在左翼接球,看了一眼场上的形势。温时晏被两个人盯着,林听晚在另一侧被缠住了,沈惜枝在后场——


    叶青溪在右翼,身边只有一个人。


    她把球传了出去。


    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叶青溪脚下。叶青溪接球、转身、突破,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从防守者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她带球冲向球门,守门员扑出来,她虚晃一枪,把球挑过了守门员的头顶——


    球进了。


    哨声响了。


    赢了。


    温时晏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抱住叶青溪,又蹦又跳,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太大,什么都听不清。林听晚也跑了过去,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把叶青溪围在中间,欢呼声震得季祈安的耳朵嗡嗡响。


    沈惜枝也走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走到叶青溪面前,伸手替她拂去额前的碎发,嘴角弯着,目光里全是温柔。叶青溪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双灵动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额前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们站在一起,一样的石青色衣裳,却衬得彼此格外好看。秋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叶青溪的发带吹得飘起来,拂过沈惜枝的肩膀。


    所有人都说,她们很般配。


    季祈安站在场边,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走过去。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后背也疼,膝盖发胀,掌心也疼。但都不重,过一会儿就好了。真正让她站在那里迈不动步子的,不是这些。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石青色劲装。衣裳沾了土,她用手拂了拂,拂不干净,便不管了。


    “祈安!”温时晏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招手,“你怎么不过来?赢了!咱们赢了!”


    季祈安抬起头,笑了笑:“来了。”


    她走过去,步伐稳当着,脸上带着笑,和所有人一样。没有人知道她的膝盖磕了两次,没有人知道她的掌心蹭破了皮,没有人知道她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嗡嗡作响,没有人知道沈惜枝从她身边跑过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些都不需要让人知道。


    温时晏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又蹦又跳:“赢了!我们赢了!”


    季祈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嗯,赢了。”


    她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场中。沈惜枝和叶青溪还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惜枝低着头,叶青溪仰着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秋风从西苑的树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银杏叶的涩味。有几片叶子落在她们肩头,谁也没有拂去。


    季祈安收回目光,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她站在人群里,笑着,和大家一起庆祝这场胜利。


    没有人知道她的膝盖在发胀。


    没有人需要知道。


    第6章 第六章 庆功宴


    庆功宴设在沈惜枝的大皇女府。


    比赛赢了二皇子,满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紫苏领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地布菜,厨房从午后就开始忙活,蒸炸煮炒,样样齐全。温时晏一进门就直奔那盘蟹黄酥去了,嘴里嚷着“饿死了饿死了”,被林听晚拽住了袖子。


    “等人齐了再吃。”林听晚说。


    温时晏悻悻地缩回手,眼睛还黏在那盘蟹黄酥上。


    季祈安跟在她们后面进了门。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石青色的劲装——比赛结束后她只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土,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上沾了几处淡淡的灰痕,袖口蹭破了一点点线头,但她没有在意。这是殿下送的队服,她喜欢穿着。


    膝盖还在隐隐发胀,后脑勺已经不疼了,掌心蹭破的那点皮也结了薄薄一层痂。都不是什么大伤,过两日就好了。


    宴席设在正厅,三张长案摆成品字形,上面铺着深色的桌布,摆满了菜肴。沈惜枝坐在主位,叶青溪坐在她右手边,温时晏和林听晚坐在左侧。季祈安在右侧靠下的位置坐了,离沈惜枝隔了好几个位子。


    今日来的宾客不少,除了沈惜枝麾下的几个心腹,还有一些平日里有往来的世家子弟。季祈安大多不认识,只隐约听温时晏提过几家的名字。


    她刚坐下,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笑的是一个她不怎么认识的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季祈安认出他是太仆寺少卿家的嫡次子,姓孙,叫孙明远。太仆寺掌马政,孙家在长安城根基不浅,虽是文官门第,却一向自视甚高,寻常人家入不了他们的眼。今日他能来,大约是跟着他兄长——沈惜枝麾下的一员——一同赴宴的。


    孙明远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将军府的二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附近几桌都听得见,“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听说将军府的庶出姑娘在司天台当差?倒是……倒是难得。”


    “庶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正因为轻,反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好意思点破的事。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抿着嘴笑,有人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接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附和。


    季祈安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孙明远见她不答话,又笑了笑:“不过也是,将军府门第高,嫡出的姑娘自然是不能出来抛头露面的。二姑娘能在司天台谋个差事,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了灰痕的袖口上,“这身衣裳,怕是也花了二姑娘不少银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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