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看着手里的布囊,指尖微微发颤。她的母亲吴氏常年缠绵病榻,需要不少昂贵的药物续命。主母王氏克扣月例,她自己的俸银又少,每个月都要为母亲的药钱发愁。沈惜枝给过她很多次银子,她都收了,记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替我多谢殿下。”她说,声音有些哑。
“奴婢一定带到。”紫苏行了一礼,转身跑回了演武场。
季祈安提着布囊,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温时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胳膊:“祈安!你听说了吗?过几日有蹴鞠比赛!”
“刚听说。”季祈安稳住身形。
“今年咱们一定要赢!”温时晏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场面,“去年输给二皇子那队,我气得三天没睡好觉。你是不知道,那帮人赢了之后那个嘴脸,赵彦之还特意跑到我跟前来显摆,说什么‘温大小姐也有今天’——呸!”
她学赵彦之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季祈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什么?”温时晏瞪她一眼,“我说正经的。你的手伤什么时候能好?你要是不能上场,咱们就少了一个人。”
“殿下说让我养几日,比赛前应该能好。”
“那就好。”温时晏松了口气,“你这几日什么都别干了,星图也别整理了,药也别去抓了,就好好养伤。你母亲那边缺什么药,你跟我说,我去给你弄。”
“殿下已经让人送来了。”季祈安说,抬了抬手里的布囊。
“殿下送来了?”温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倒是想得周到。那就更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专心养伤。比赛那日,你可得拿出真本事来,别让殿下失望。”
季祈安点了点头。
林听晚也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书合上,看了看季祈安的右手,目光温润如常。
“时晏说得对,这几日好好养伤。”林听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郑重,“比赛的事,有我们呢。”
季祈安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好。”她说。
回到将军府,周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二姑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骑射课提前散了。”季祈安含糊地带过,把手里的布囊递给周妈,“这是殿下从太医院配的药,够母亲用两个月。”
周妈接过布囊,打开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几位药可都是上等的,外面根本买不到,太医院配的……二姑娘,殿下她……”
“周妈,您别哭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母亲的身体要紧。”
周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布囊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去煎药。二姑娘,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粥去。”
“不用了,我不饿。”季祈安说,“我回屋歇一会儿。”
她走进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来。右手掌心的伤处还残留着沈惜枝涂药时的那股凉意,淡金色的药粉渗进皮肤里,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草药香。
她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里那几道已经淡了许多的印子。
沈惜枝涂药的时候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药粉传过来,温热的,像是什么时候——像是那年在司天台,她从台阶上摔下来,沈惜枝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替她敷药。
那时候沈惜枝说:“以后小心些,摔了伤了,要跟我说。”
她一直记得那句话,记了很多年。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周妈在灶台前忙活的声响从外间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药罐盖子碰撞的声音——那是她在给吴氏煎药。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放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八岁那年中毒伤了根基,虽然被国师救回一命,又教了她内功心法以压制余毒,但这许多年来,体内的毒性始终没有拔除干净。师父说,这毒与她经脉纠缠太深,强行拔除反而伤身,只能靠内功慢慢压制。练得勤些,毒性就弱些;疏懒几日,毒性便翻涌上来。
但内功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可以用来对敌的本事。她平日里的那点拳脚功夫,不过是司天台弟子的入门基础,勉强够她自保,遇上真正的高手便不够看了。师父说过,她的内力要留着压制毒性,轻易不能动用,一旦耗尽,毒性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的身手在几人中平平无奇——不是学不会,是不敢用。
她这些日子忙得忘了练功,体内的余毒便隐隐翻涌起来,肩背处经脉滞涩,隐隐作痛。白芷师姐给她把脉时说“脉象虚浮,气血不足”,正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动,不是为了积蓄力量,而是为了安抚那些蛰伏在经脉深处的余毒。经过右手掌心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滞,经过肩背的时候更是凝涩难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耐心地运气,一遍,两遍,三遍,让内力一点一点地冲刷那些淤塞之处。
这不是在练功,这是在续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体内的滞涩感消退了些许,虽然不至于通畅无阻,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憋闷了。
外间传来周妈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药罐的盖子碰了碰,又盖上了。吴氏的药还在煎着,那股苦涩的药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枣树叶子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
季祈安重新闭上眼睛。
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比方才又顺畅了一些。
窗外,枣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第5章 第五章 蹴鞠比赛
蹴鞠比赛设在九月二十八。
长安城的秋天到了这个时候,便有了几分肃杀的意思。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地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皇城西苑的蹴鞠场边上早早地搭起了看棚,二皇子和沈惜枝的人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地,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界。
季祈安的手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惜枝那瓶金疮药确实管用,敷了几日,掌心的痂便脱落了,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白芷师姐给的红色药丸她日日吃着,体内的余毒也压了下去。
昨日傍晚,紫苏送来了一套衣裳。说是殿下让人做的,今日比赛穿的,队服,所有人都一样。季祈安打开来看了,是一身石青色的劲装,领口和袖边绣着银灰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绣娘的手艺。料子比她原来那身好了不知多少,摸上去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轻便极了。
她对着那面锈了边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但那一身石青还是衬得人格外精神,是沉稳的、妥帖的颜色。
那支白玉簪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踢蹴鞠戴白玉簪不合适,跑动起来容易掉。她用原来的木簪把头发束好,推门出去。
出门的时候,周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又多加了一个煮鸡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微微红了。
“二姑娘今日穿这身精神。”周妈说。
季祈安没说话,把鸡蛋揣好,推开了后门。
蹴鞠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温时晏穿着石青色的劲装,正跟林听晚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林听晚同样一身石青,手里却还拿着一本书——她连蹴鞠比赛都要带书,也不知道是来看书的还是来踢球的。
叶青溪也在。她也穿着石青色的劲装,乌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愈发灼灼。她正靠在栏杆上跟沈惜枝说话。
沈惜枝穿的是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白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勃。她低头听叶青溪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目光柔和得像春日里的风。
季祈安收回目光,往温时晏那边走。
“祈安!”温时晏一眼看见她,跑过来拉起她的右手看了看,“手好了?”
“好了。”季祈安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温时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今日咱们一定要赢!”
比赛开始了。
教头站在场中央,把球高高抛起,哨声响彻整个西苑。两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向场中,尘土飞扬,呐喊声震天。
季祈安跑动在左翼。新衣裳穿在身上轻便极了,跑起来衣角带风,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她的身手在几人中算不得出众,但胜在沉稳,该传的时候传,该堵的时候堵,从不冒进。
上半场双方各进一球,战成平局。
下半场开始不久,沈惜枝带球突破,二皇子从侧后方冲过来,势头很猛,眼看就要撞上。季祈安离得最近,来不及多想,侧身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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