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利闵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克里斯阖眸,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幻觉。真实幻觉的体验并不像苏门大陆那些魔幻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只需要封闭感官就能对抗。它像空气与水流一般渗入人的皮肤、血肉乃至灵魂, 疼痛和亲人朋友的呼唤也不能将其消解。
“布利闵。”
他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高塔之主”布利闵此前从未对他构建过这样的大型幻境,但种种经验表明, “葬歌”四神都能借助此类幻境术短暂降临在与人世接轨的虚幻界域,布利闵不选择以本体巴乌形式入世,必然不是因为祂能力不够。只是因为祂不想。
而现在, 祂第一次展露出祂在人间预留的虚幻界域——用官方法术组织的话来说,祂的人间圣所所在——足以证明祂已不打算再继续蛰伏。
空域没有回答他,黑暗陷入寂静。
克里斯微微敛眸,忽而出手袭击虚空。强悍的时间之力与无形的漆黑发生碰撞,迸射出一道道雪色流光。紧接着,他再次看到了现实。
恐怖灰影被血月压倒。克里斯拧眉抬头,却见那轮血月中央绽开一道细细的裂口。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血瞳代月,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力量表征。卡洛斯的力量在帮他?
他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城区。
普通人类法师的感知力不足以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探知教堂动向,但他可以。被特地雕琢过的神像,钟楼上端的利亚姆、“蜘蛛”,还有半空中陷入狂躁的龙群都被他尽收眼底。他瞬间明悟,这就是他自身本体主张的后招。
穆拉特兰姆没指望上,他自己倒是靠得住。
克里斯笑了一声,情绪莫名。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他知道现在放松还为时过早,但情况比他刚刚预想的好转了不少,他没法不感慨。
与此同时,逐渐靠拢的洋流气息也随着他的眸光转向灌入感知。他将视线投往身后的法师人群。来人的身份显而易见,“安德烈”。
“葬歌”这次的主张只有一个,救人。
“安德烈”会带走亚尔林他们,他可以不用再为法师们的安危分心。克里斯不相信“葬歌”四神和那几位大祭司,但他相信自己的本体。
“卡洛斯……”他抬头看向高悬的血月,“或者也许我应该叫你肯尼哀?”
……
“卡洛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非信徒人群喜欢用‘冥河之龙’这个称谓指代祂。但是按照祂所诞当世的古老语言直译,‘冥河之龙’这一称谓应该叫做‘盘踞在冥河之上的巨龙之王’。死神殒落后,祂继承其遗产执掌起二代的死亡权柄。只是神明权柄本身会随着故去的旧神磨损,夺位者能继承的部分必然会有残缺,于是祂以已然汇入‘暗渊’的冥河补全了这部分残缺。又因为暗面力量的影响,被赋予了恐惧、混乱的意象。”
利亚姆抬头望着空中高悬的血月,语气轻飘地讲述。“蜘蛛”因此将视线转向他,但并没有接话。作为“翼骨”成员,他居然没有利亚姆了解“翼骨”供奉的卡洛斯,这让他感到疑虑。轻微地。
利亚姆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叙述完便自顾自挪动步伐。周围的龙怪啸声还在回荡,但一切危险都被可疑的屏障阻挡在外。
“蜘蛛”认识这股屏障力量,那源自“葬歌”另一分支“荧火”的供奉对象。“森之主”。
“知道为什么是卡洛斯吗?”利亚姆说,甚至不等“蜘蛛”搭腔就自动接续,“祂是为数不多可控的力量之一。篡夺者的意志多半会被神的意志消磨,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以为自己在接近神明境界的人,最后都只会成为神明复制意志的载具。据前人观测,‘破序之始’、‘谎言’和‘森之主’都是这样。祂们的意志有时会出现对立,那就是神明意志消化初代法师们人间意志的过程。但卡洛斯的人间意志始终强烈,祂没有被消化的迹象。亚伯拉罕家族的某位先祖猜测,这是因为祂融合了部分冥河力量。祂是‘暗渊’的受眷者。”
“是吗?”“蜘蛛”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这些。
利亚姆也没指望他能理解,无甚情绪地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漫天飞舞的龙怪。这个人始终还是傲慢的,所以也没耐心对“蜘蛛”一字一句地解释。他愿意透露多少信息全看心情,也只有克里斯那种天然在他这里占据好感度优势的人能得到他有问必答的待遇。
“克里斯曾经一度恨我至深,”他靠上钟楼透风的外墙,也不管外面是不是遍布怪物,“有人告诉他这场瘟疫是‘葬歌’催化的,后来他就认定了问题出在我们‘荧火’一支手下。我向他解释‘暗渊’和邪神的内情,他没信。虽然我并不否认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坏蛋,但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既定的命运无从更改,它终会成为现实,无非是或早或晚。我们亲手将疮疤撕开,还能有改变的余地。诚然这其中牺牲很多,他觉得我傲慢我也认可。可是向神借力怎么会不需要代价?牺牲那些人与邪神换取力量,再牺牲另一些人作为力量的容器,这都是必经的过程。三百多年,几百次大大小小的祭祀,连‘鳞蛇’也被舍弃,才换得他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醒。这样一次短暂的慈爱。多么艰难啊。”
“蜘蛛”敏锐地意识到,利亚姆突然把对卡洛斯的代称从“祂”换成了“他”,仿佛意味深长。
他皱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和利亚姆的私人交情很一般,甚至不如利亚姆和“安德烈”。他不觉得他们是能坦诚相对,放松闲聊的关系。何况聊天内容还是这种机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利亚姆低笑,神情却让人捉摸不透:“也许是生命将尽的恐慌当前,急需寻求自身与世界的联系?又或许是想让你代我向他传达遗言?”
“遗言?”
“‘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虽然并不完全是盟誓关系,但一直来往密切。我想你也听说过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传承。古老法师家族内部都流传着独特的成人礼仪式,亚伯拉罕家族现今的禁地传承起源于家族早期的小辈成人礼。这一优秀的传统甚至在圣山拜礼会得到了发扬,我一直怀疑圣山拜礼会的建立者和某些叛出我们家族的先辈有关联。血脉、传承,都是相当有趣的东西。有趣到特定条件下你甚至可以通过血脉共鸣继承先祖们的精神遗产,知识、力量、记忆……一切的一切。你向他们的精神靠近,就像神明座下的篡夺者们向神明靠近一样。当然你也可能会被他们的精神磨损、覆盖,所以自身灵魂力量不够壮大的家伙接受传承完全就是在找死。作为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唯一的禁地传承持有者,先辈智慧尽在我身。”
“蜘蛛”默然。
他知道利亚姆是在故意回避他的疑问,回避解释“生命将尽”、“遗言”这类指向强烈的词。先前他就已经察觉不对了,只是碍于包围上来的怪物没能找到机会质疑。
“你的力量表现不太对。你做了什么大祭司不允许的事,就像在加利斯堡时一样。”
第708章 历史
龙怪骨翼间带起的风声穿街过巷, 渗透法术领域的屏障灌进钟楼。利亚姆的眉眼因此被发丝遮盖,让“蜘蛛”再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变化。但颈脖下的异化表征肉眼可见、十分清晰——无数道植物根须般的凸起从利亚姆领口下方无声蔓延,已经抵达耳侧。
可以想见他衣袍下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利亚姆在自我透支。
他并没有突破生命形式的限制。
利亚姆侧眸看他, 像是觉得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但没有拒绝回答:“我上次回家族聚居地,干了一件照世俗人的道德标准看来可以被称为‘泯灭人性’的事。和‘安德烈’当初干的事一样, 但比他更恶劣。托他的福, 他和克里斯的鼓励给了我那样做的灵感。我杀了我血缘意义上的‘母亲’。”
“……什么?”
“我杀了他们, 彻底继承了亚伯拉罕。”
……
“大贤者”早已是一只不死不灭的怪物。牠就像传说中的魔化巨树,生命无限分叉, 意志在与牠共生、因牠而诞生的后辈们血肉中无限延展。自法师时代结束, 亚伯拉罕家族的延续便彻底跟牠所受的诅咒绑定。
几百年来,并不是没有新生的亚伯拉罕想过将牠杀死,终结无休止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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