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力反抗,只能这样嘴上找补。
然而亚尔林连看都不再看她。抓住她的女法师也毫不在意, 甚至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好的,您可以去状告我们,等这次事件结束。”
仿佛有恃无恐。
关德琳说不出话了。她一贯最擅长在体面场合用计谋与话术击败他人,但这条路在官方法师们面前显然走不通。
官方法师们基本都是从社会底层走上来的,上流社会的规则不能束缚住他们。除非他们愿意给你尊重,陪你表演。
女法师拽着关德琳快速南撤,与其他押解野法师们的官方法师并肩。不多时,一行人便与亚尔林拉开了数十西尺的距离。
然而就在目送他们离开的亚尔林预备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皇陵的一瞬间,异变陡生。法师队伍前方的地面忽然开始塌陷。世界震动,地表皲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人群被劈开一条巨大的缝隙,缝隙中央的法师们倏然踩空。
十多名法师失重下坠。
裂口两边的法师们想施法救援,但更为剧烈的震动打乱了他们的动作。他们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坠落深渊,被黑暗吞没。
“索莫、宾斯……”
同伴的牺牲让关德琳突破潜能扑向裂口,但这无济于事。她甚至连法师都不是,唯一驱使神秘力量的途径还是那些繁复的祭司仪式。她不仅没能挽救同伴们的生命,甚至还踉跄一步踩进深渊。幸而有那名女法师拉住她,她才没有跌落。
亲眼目睹的死亡让关德琳眸光震动。她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瞪着那深不见底的渊口。
黑暗逐渐浓稠,月色无声染上血色。
她红着眼眶抬头,只觉得头顶有重若高山的灰影升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不,不是定格,是返溯。她的身体与灵魂似乎在变年轻,向幼年方向转化。古怪的时空领域笼罩了她。
也笼罩了所有人。
她动弹不得,连精神都被这股诡异的力量压制。只看到眼前的场景飞速向时间长河的反方向回溯,高大的树木一点点脱去成熟的外壳,绿油油的叶片蜷缩起来化作新芽,草丛从深色变成嫩青,成熟的男男女女也重新拥有了如少年时一般鲜妍的面貌、乌黑或浅金的发丝。
关德琳垂首。她手心的枪茧已经自动脱落。
这是种相当神奇的趋势。无尽的迟滞中,她想,这很神奇,但并不是好兆头。背离常理的事往往是世界法则不允许的。那意味着这一趋势的缔造者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近乎神明的能力。生命的首尾两端,出生前和死亡后,都是“不存在”的无象。返溯和衰朽的结局都是消逝。
这股力量的主人对他们称不上善意。
他们要死了。她要死了。
关德琳绝望地放空精神,试图以此来麻痹自己,让恐慌变得轻微。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夜幕中又有另一种无形的恩赐降下。诡异的返溯停止了。那道巨蛛般的灰影从她眼中消失,世界反常地亮堂起来。有一双异色羽翼在废墟中展开。
光。
她滞缓地、恍惚地想。光,神明的光。
关德琳睁开眼睛。恐怖不再真切,虚形的杀戮消失无迹。废墟中是无与伦比的神圣,那双羽翼在庇护他们。与她从前看的报纸新闻类似——一年前,坎德利尔公报国际新闻板块刊登过一则科弗迪亚逸闻,新闻稿的撰写者称,有战地记者在乌可厄村附近见到了天使的行迹。天使会庇佑无辜受难的科弗迪亚人民免遭炮火的袭击。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甚至对坐在身边的黛丝丽嘲笑科弗迪亚人的心口不一,说他们一边自称高贵的无神论者,一边又将停战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里。直到今天,她亲眼见到天使。
“天使……”
羽翼后方的虚影缓缓转眸,露出一张近乎完美的英俊脸庞。是克里斯,躯干已经暴露出非人类特征的克里斯。关德琳早猜到他在坎德利尔,甚至也猜到了他可能在皇陵里。但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保护他们暴露自身。既暴露自身的位置,又暴露一直隐藏的能力、恐怖的形貌。
即使明知这样做会招致恶意。
——输了啊,彻底输了。
关德琳笑了,瘫倒在地不再挣扎。她和黛丝丽一直以来的恐慌、谋算,在这一刻输得彻彻底底。她们错得离谱。她们从未成为克里斯需要对付的敌人,在克里斯眼里,她们就像任何一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普通人一样。即使她们傲慢、自以为是,以己度人,他也宽恕了她们,并愿意将她们纳入庇护范围内。
在他面前,她们是这样渺小。
“黛丝丽,我们错了啊……”
……
皇陵废墟中央,克里斯半跪下去。
与外围法师们见到的景象不同,他的状态并没有那么轻松。波及法师们的是“布利闵”的法术领域,这股力量在皇陵内沉淀多年,加之有布利闵本体意志的强化投射,即使被世界法则强行削弱到“四翼”层级之内,对他而言也依旧棘手。
他作为部分分灵,能力既受限于本体,也受限于当前时期的积蓄。即使同为神执水平,神执之内亦有高低。对面是“炽天使”裂生的力量,如果没有世界法则限制,完全可以轻易碾死他。
更别说他还要顾这群小法师的命。
克里斯咳嗽一声,抬起手背擦拭嘴角和眼角温热湿润的触感。果然,是一片血淋淋的色泽。
世界天旋地转,他的认知开始出现错差。他似乎有点分不清方向和空间了。那股强大的时间气息将他席卷,地面好像陷落了几万西尺。但再一眨眼,夜色沉沉,什么都没发生。
“布利闵”的气息无声上升着,不急不缓。他不能完全压下它,但也与之形成了对峙。
直接杀死他对祂而言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因为这样,那股力量并没有强行突破封锁。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与祂的意志产生了联结。炽天使夜海般的深蓝色瞳盯视着他,而后延展向无限虚空。他以为祂这种在人间行走了千千万万年的非人之物不会有人性化的情绪,但他错了。
那双眼睛里居然有情绪,怜悯的情绪。
然而精神碰撞一闪而逝,很快他的感官又被现实的喧嚣取代。腐朽的龙怪还在嘶鸣着、飞舞着,法师们脱离了最初的恐慌,渐渐也开始做出反应,互相呼喊着名字往安全处撤离。更清晰且近在咫尺的是水滴声——准确的说,血液滴落在碎裂石板上的声音。有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淌落。
他本不该跟“布利闵”正面交锋。
按照他揣测出来的世界运行逻辑,他和布利闵的交锋意味着末日的迫近,最终决裁来得越晚世界就能苟延残喘得越久。他不该接祂的招,何况是在自身实力尚不如祂的情形下。
起初他的打算也的确是保存自身实力,等某些人的安排先显现出来。皇陵这场变故不能用陷阱一词来界定,起码无论是穆拉特兰姆还是布利闵,抑或是可能存在的第三方,都没有做过限制他人身自由的尝试。他完全可以独自逃离,只要他能对灾难后续的损失视而不见。
只要他能在心中将无辜者的牺牲合理化。
但很可惜,他没法说服自己那样做。欺骗自己的内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第707章 血月
有人说在巨大的诱惑和威胁面前达成对自我的背叛是很容易的事。贪婪会让人们忘记道义, 恐惧会让人们抛弃底线。但其实这话不对。
选择诱惑、屈从威胁也未尝不是顺从自我的形式之一二。当人们把“诱惑”、“生命威胁”和所谓的自我放在天平两端称量并做出选择,虚伪者撕开面纱,真挚者通过考验, 这本就是对自我的终极审视与再理解。选择背叛还是坚持昔日的道义课题,都是澄明并拥抱自我的过程。
社会普遍认为“高尚是困难的”, 却从没有人提出“但很多时候, 堕落作恶也没那么容易”。
克里斯轻轻按住淌血的脸颊。
在人世这二十来年, 他遇到了无数的,各种各样的人。总有人想要教会他一些什么。并且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痕迹。影响他最多的是“葬歌”与俗世之流的对立。利亚姆和当初的米歇尔告诉他人心向恶, 但他在世俗侧行走, 他从小读到的故事、见到的朋友们,又真切地构建着“善意”这一沉甸甸的课题。
所以到最后,谁都没能从本质上改变他。
他支起膝盖将视线上移。废墟中央的空间真正开始下陷, 以亚尔林关德琳为首的人类法师们已经撤至地面裂口另一端。穆拉特和兰姆的后手依然没有显现,或许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克里斯默然起身, 轻微侧眸盯住渐渐扭曲的虚空。强大的法术力量在他周身凝实又交织,逐渐化作不存在的时空屏障。有东西在拖他下坠。不是真实的物理空间内的下坠, 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下坠。他仿佛脱离了现实,仅以精神形式受到撕扯, 几乎落入存在与消亡的意识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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