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并未察觉她的情绪,也可能是察觉了但不在意,语气依旧平淡:“有什么区别?”
从他的眼睛里,黛丝丽读出了淡漠。
仿佛漠视所有与他不相关的生命一般——这家伙和她从前接触的宗教人士都不一样,他缺乏对皇权地位的尊重,也没有装慈悲的兴趣。
“没有区别吗?”黛丝丽不由拍桌,伊利亚的态度让她怀疑对方是否能做好一个教宗,“这件事波及到了多少无辜的人?他退位后就对昔日子民们的生命毫不在意了吗?还是说他在报复我?坎德利尔一旦生乱,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等着从黑达宁列山脉和东南平原越境。诺西亚战败到底对谁有好处!你们想过没有?”
她是个皇帝,习惯性用政治思维衡量事物。加之诺西亚建国以来,从前的魔物袭击事件大都被救赎审判廷处理得很好,她下意识就觉得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只要“盗火者”愿意出面。当下会演变成这个局面,是克里斯主观放任。
人对世界的解读越不过自身的认知。
伊利亚因为她拍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神态依旧镇定。黛丝丽听到他冷笑:“如果他真的对昔日子民们的生命毫不在意,现在那群龙怪飞行的方向就不会是皇陵。诺西亚是否战败和我们没关系,神秘侧人士是不能下场世俗战争的。倘若诺西亚因为这场风波覆灭,被温、科两国与苏门大陆的外来力量瓜分,那只能证明您手底下的军队太过废物。我们会处理皇城的魔物,至于其他……您还是等他国神秘侧人士下场,新洲的神秘战争正式开始后,再来对我们提条件。”
桌面被黛丝丽拍打移位的物品被法术还原。黛丝丽一怔,猛地拧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您只是想把‘盗火者’收归己用,我们没得谈。即便他希望我跟您谈,我也依然是这句话——没得谈。”
第699章 入夜
这态度相当恶劣, 缺乏对皇权必要的敬意。
黛丝丽不受控制地感到恼怒,于是前进两步想要斥责伊利亚。但意外地,飓风比她动作更快。窗户发出“砰”的一声, 玻璃片片碎裂。气流倒灌进塔,桌面靠外的纸张飘飞。
她被风力绊了个趔趄。
屋内唯一的灯盏熄灭, 黑暗倏然席卷。那新上任的高塔教宗眸光一滞, 转瞬看向地底。世界清晰地转向凝滞, 仿佛有恶魔正在一步步复苏。
“教……”
黛丝丽慌乱了一秒,但伊利亚抬手打断她的话音。紧接着, 那盏老式油灯无风自燃, 重新恢复光亮。地底深处忽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如果您是来寻求庇护的,我会告诉您,待在塔里没人能伤害您。”
长发法师端起那盏灯, 越过她走向门外。光影错落间,屹立了几百年的高塔震荡数秒, 又在一种诡异的规则驱使下恢复稳定。她清楚地看到伊利亚敲了敲门口的木头盒子。那盒子四四方方,色泽晦暗, 看形制像是一只骨灰盒。
伊利亚低眸推开房门:
“——或者如果您还有点悲悯之心,真心关爱您座下的子民,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拿出您的诚意,我可以考虑跟您谈谈。”
黛丝丽眸光微震。
门外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不再是她来时的阶梯。黑暗蜿蜒向下,似乎直通地底。而在那为神秘所笼罩的地底深处, 有非人之物正在呼吸。
……
皇陵内部。
克里斯轻易将围拢上来的龙型魔物斩杀,怪物尸体逐渐在他面前堆积成丘。他并手为刀举过头顶,法术力量转瞬凝实并向敌方切割。逐渐找到作战技巧的怪物扑腾着四散开来, 凭借□□的力量优势猛撞向建筑外壁。碎片四溅,克里斯的法术攻击紧随其上,将皇陵建筑一分为二。
这一击导致他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颤,但他没有就此收手,反倒是漠然转手打了个响指。
扑向他的怪物动作凝滞,嘶叫着化作枯骨。
然而攻势并未减弱,怪物一波接着一波。克里斯清楚地看到,被自己斩杀的魔物在短暂的沉寂后又褪去外壳,重获新生。牠们仿佛不会疼痛也不畏惧死亡,一次次被击落又一次次再生。
这似乎是卡洛斯的权能范畴。
克里斯敛眸收束力量,转瞬织就法术领域。巨大的法阵倏然亮起,皇陵内的时空无声封闭。
他知道他真正的敌人是谁。不是眼前这些怪物,不是为怪物复生提供源始的“葬歌”四神。
而是“创世者”布利闵。
怪物将皇陵外部建筑撞出豁口,透过法术力量造就的无形屏障,室外的景象映入他幽蓝的瞳仁深处。天空已经被那些“巨龙”占据,仿佛故日的决战重现于世。但那些“巨龙”是残缺的、狰狞的,它们并不像传说中一般勇武健壮。
克里斯转眸望向北方,索密科里亚——“葬歌”初代总部的所在地:“让这些堕落的魔物重回世间,这真的是你的期许吗?肯尼哀。”
北方没有传来回音,“舵手”从角落挪到他身边。随着建筑被战斗破坏,这里已经不再有绝对的安全死角。“舵手”只能向克里斯靠近。
“它们似乎没法直接杀死,”“舵手”说,“我曾聆听过类似的预言,从‘高塔’先生嘴里。”
“我知道。”
克里斯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没法直接杀死,他刚刚已经亲身证明过这件事了。而且他大概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样才能杀死。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需要超越世界底层逻辑的力量才能抹杀。也就是说,至少临神之下的力量。“六翼”炽天使。
他有办法满足这项条件,但皇陵离坎德利尔主城区不够远。如果真要动手,坎德利尔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法活下来。
幕后主使在逼他。
克里斯翻转手腕,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怪物无法突破他法术领域的封锁,便开始大肆撞击建筑外墙。有的向他扑来。地面震颤着,连带地底深处那几十具黄金棺。他能感知到墓室里的情形,那副眉眼朦胧的壁画正在复苏。
然而事情还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太多。他想。
苏门大陆的本体没有提醒他什么,他们之间存在被动的感应,那家伙不会把他放在索德里新洲不管不顾。也就是说,一切依然是可控的。
圣山拜礼会的“拉厄芙”、穆拉特,还有一直藏在幕后的兰姆……他们绝不会对布利闵毫无防备。苏门大陆那个“他”也一定能想通这点。整盘棋走到现在这一步,承载着所有人的期许。
每一位执棋手都自有后招,他只是那枚棋。
克里斯摊开手掌,轻声道:“没关系……没关系,让我看看你们的后招。”
时间定格了一秒,紧接着,地底数十具黄金棺如柏油般溶解。彩绘的壁画睁开了眼睛——一双幽蓝如海,醉人心神的眼睛。
世界震颤。高天之上,为龙型魔物笼罩的湛蓝消弭无迹,转眼变成漆黑墨色。坎德利尔的时间仿佛被人为拨快,主城提前进入深夜。
月光无声洒落,满地血色。
那是一轮血红的圆月。
……
成型或未成型的怪物沿街移动,亚尔林指挥着手下法师们严守道路,不让皇陵内部的怪物进入城区,却不料从主城区爬往皇陵的东西更多。
“城内的法师没这么多,”亚尔林道,“患病法师的数量更少。异变的似乎不只有法师而已。”
罹患“尸瘟”的法师数量,远远不足以提供这么多怪物的诞生条件。说所有得过“尸瘟”的法师和普通人加起来能孕育出这么多“龙”,还勉强符合逻辑。可是当初得病的普通人,尸体大都被火葬清理了。骨灰里也能爬出魔物吗?
和他站在一起的关德琳看他一眼:“患病法师?你们知道这些怪物的来由。”
因为对结果足够笃定,她用的是陈述语气。
亚尔林撇开视线,不说话了。因为既往的恩怨,他对关德琳等人存在偏见,总觉得对方事后会去宣扬这些消息,攻击官方法师们,借机将神秘侧的管理权收回皇室手中。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很难说服自己去跟关德琳坦诚相对。
皇室不信任神秘侧,神秘侧也不信任皇室。
人类无法团结的根源大概就在于此。
关德琳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答案,便转头去跟其他人交流,也不执着。他得以脱离无关紧要的对话,来到自己的学生身边。然而事态没给他继续交代的机会,他们的法阵还没补全,皇陵内部便有一道极其强悍的力量升起。那股力量瞬间化成法术屏障,将数百只怪物网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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