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洗脑是有用的,但不是万能的。
空洞的道理不会教会人们太多,但疼痛可以。“安德烈”相信过那一套家庭伦理的话术,但疼痛让他产生了怀疑。毕竟没有哪个无私的父亲会用孩子的血肉来标价“爱”,即使是往来于庄园的客人们,也会愿意对自己同行的姑娘儿子露出个笑颜,但他的父亲不会。他的父亲只要他有用。
逼着他必须有用。
他被带到他母亲面前时,母亲受法术屏障遮挡是看不见他的。每次萨罗尔指着菲丽丝告诉他他之后应该怎么做,他都会看着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神。失去了伊利亚父亲欺骗式的“爱情”,菲丽丝只能吃馊掉的食物,穿最磨损皮肤的衣物。没人给她洗澡,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也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会默不作声地把当天食物中最干净、吃了不会闹肚子的部分留给身边的孩子,伊利亚。
他觉得这个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的母亲,或许比他严厉的父亲要好。
没有理由地。
“伊利亚很幸运,”“安德烈”说,“母亲很爱他,神也眷顾他。他拥有远超过我的法术天赋,也拥有我从来没得到过的母亲的爱。即使是在他离开以后,母亲也从未有一刻把目光转向我。我其实不明白,明明我们两个都是她被迫生下来的,让她恶心的男人的孩子,但她爱他,却恨我。”
站在伊利亚的角度,和母亲一起被囚禁时他年纪还太小了,根本不记得母亲为自己做过多少事。被限制人身自由、失去一切的菲丽丝郁郁寡欢,并不会像那些文学故事里描绘的那样,身处绝境还温柔地给伊利亚讲故事、鼓励他热爱生活。但站在那时就已经记事的“安德烈”的角度,伊利亚的确是被菲丽丝爱着的孩子。或许是爱,或许是绝境之下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安德烈”经常从萨罗尔嘴里听到菲丽丝的消息。所以他知道,菲丽丝曾经尝试自杀,却因为伊利亚放弃了。他知道伊利亚的父亲有时候会无端闯进两人所在的地下室,为发泄在政治场合碰壁的苦闷乱摔乱砸,菲丽丝会捂住伊利亚的耳朵把他按到角落。
所以后来,他也知道菲丽丝为了让伊利亚逃走,在好不容易脱离那男人和萨罗尔的掌控后主动现身,回到让她痛苦的地狱里,就为了帮伊利亚吸引追兵的注意。
那都是“安德烈”不曾得到的东西。
即使是伊利亚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以同样的身份去到菲丽丝面前,成了菲丽丝脱困的唯一希望,她也不曾施舍给他的东西。
那天“安德烈”是这样说的:“伊利亚逃走之后萨罗尔就对那男人失去了信任。他把母亲带回了克拉克家族的地盘。那时候克拉克家族已经决定不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的天赋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所以母亲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处境。唯一让我觉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阻止我和母亲见面。萨罗尔不再关注我,我终于能和母亲一起生活。虽然母亲当时……看起来并不想见到我。”
菲丽丝被萨罗尔抓回克拉克家族后,萨罗尔安排“安德烈”回到母亲身边。大概依旧是出于拿捏菲丽丝软肋的心思。人们总是片面地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是被强迫生下的罪孽,而非与相爱之人的爱情结晶。
但这种思想显然是错误的。
菲丽丝对“安德烈”的态度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排斥。“安德烈”并没有得到他渴望的母亲的爱,菲丽丝甚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帮那群恶棍监视她——她觉得他是萨罗尔的眼睛,任凭“安德烈”怎样辩解。
他可怜的母亲在漫长的折磨中日趋疯狂,法术的代价、精神的痛苦,数年的囚禁,一切都足以成为她丧失理智的根由。
可悲的是,即使疯狂,那一切依旧是菲丽丝的真心话。“安德烈”描述菲丽丝挥舞着花瓶朝他龇牙,满是防备地嘶吼:“一个在恶魔身边长大的孩子必然会成为恶魔。你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也受过罪恶的教育。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那个恶魔的儿子!你想像那个男人一样哄骗我对你产生感情然后和他们一起击溃我的精神?别做梦了!”
“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这是数年的同居生活里,母亲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其次是“你去死”。
“我起初觉得很难过,后来又觉得这根本不是她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父亲,她失去了一切、再也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科弗迪亚法律规定父母对子女具有抚养义务,但这件事并未被写在世界的底层法则里。野兽在绝境之下甚至还会易子而食。生下我不是她的夙愿,精神失常也不是她的错。她憎恨我的父亲连带着憎恨我,那是我的父亲和我的错。我没资格要求她必须爱我,也没资格怪她恨我。但小朋友确实会觉得难过。”
“安德烈”说这段话时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没往上抬。
他说,意识到母亲不爱他之后,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他要向父亲证明他的价值,才有机会让母亲重获自由。也许重获自由之后母亲会开心点,进而愿意试着爱他。
他开始拼命钻研家里的传承典籍,提升法术水平,甚至在每一次父亲拷问母亲时主动接揽,希望能让母亲少受点苦。
但他的法术天赋实在一般,他努力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也没能达到父亲的期望。他没能让父亲放出母亲,反而让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敌意深重。
某个湿冷深寒的隆冬,他因为熬夜刻苦患了重病,痛苦地晕倒在母亲脚边。母亲没有看他,只是流着眼泪叫她的伊利亚。他在发自颅内的高热中睁开眼睛,望着母亲涟涟的泪光,心想:“她只想和她的伊利亚一起离开。而我对她来说只是仇人。”
但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也好,如果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她会开心的吧?
“我开始违心地帮她祈祷,祈祷她亲爱的伊利亚早点回来接她。我想伊利亚很有天赋,也是被她爱着、期待着的儿子。如果他能回来接她离开,她就不会这么痛苦,就不会恨我恨到每天都要砸一遍东西,用最恶毒的词汇控诉我。她会走入新生活,然后慢慢忘记我,我也不用再期待有一天她能向我展露笑颜。我们的一切都会在幸福中结束。”
然而——伊利亚没有来。
积雪消融后万物生发,伊利亚没有来;窗外的树木嫩叶成熟,伊利亚没有来;候鸟经过庄园上空飞往南方,伊利亚没有来;第二年的雪压断了庄园里的老树,伊利亚还是没有来。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恍惚以为自己或许已经长大了,也没等到伊利亚回来。
最后,就连他这么没天赋的法师都成长到足以杀死萨罗尔了,伊利亚还是没有来。
“或许是因为忌惮我的法术水平,又或许他们已经从母亲身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某一年,他突然说我合格了。他允许我带着母亲搬出庄园,搬去我养父母那条街上居住。他们最初对我的法术天赋失望时,就将我送到格里菲斯家寄养过。格里菲斯家那对夫妇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很喜欢孩子,对我很不错。我以为这就是他打算放我和母亲自由的征兆,于是怀揣着最后的侥幸,到母亲面前向她报告了这个喜讯。然而她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显得痛苦。”
后来“安德烈”才知道,在母亲眼里,这就是萨罗尔和他永远都不打算放过她的挑衅。她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父与子的交接,她是被交接的资源。因为他表现良好,所以萨罗尔把她当成奖励送给了他。她从始至终都觉得他和萨罗尔是不可分割的同盟。
他眼里的喜讯反而成了葬送她生命的丧钟。预备带她离开那天,他高兴地穿上了她最喜欢的衣服——他记得她曾在夜里呢喃起跟伊利亚讲过的故事,她和她的母亲会穿着上个世纪的男士礼服行走在群岛和大陆各个被海盗们定做秘密交易地点的重要港口——他买了她被绑架前最喜欢的百合花,然而打开门,却只接到一具苍白的尸体。
她自杀了。
萨罗尔曾用讥诮的口吻告诉他,菲丽丝在被那个男人囚禁时,掰断了勺子预备用它自戕,但因为听到伊利亚病中无意识的呓语,最后选择扔掉尖锐的部分,拾起勺头笨拙地用它给伊利亚喂水喝。她为了她的儿子选择活下去,继续忍受痛苦煎熬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却在她即将摆脱煎熬走向新生活的前夕将尸体留给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不,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仇人。
“这就是促使我杀死萨罗尔的动机。或许你觉得这一切听起来很可笑,我也从不否认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我因为自私折磨了自己的母亲数年,后来又亲手杀死自己的生父。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也没有把我的生命还给他们,我一直好好地活着,至今还在嫉恨他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良知的,也不会在自己嫉恨的对象面前无所适从。我非常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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