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神秘学吗?”伊利亚思索片刻,“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像某些科弗迪亚人、温林顿人整天挂在嘴上的科学道理。”
“宗教者总希望学者们尊重神秘学,但其实他们自己也应该尊重科学。两件事物同时存在且合理,就证明它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平衡点、有互通的地方。”
尊重科学的克里斯站起来:“之前我们一直觉得‘尸瘟’是因‘葬歌’而起,但最近我分析利亚姆那家伙的话发现了一些问题。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告诉我,即使没有他们的催化,灾难原本也会发生的。某些东西提到末日被延缓,那么我猜这次的末日和初代法师们的时代那样,又有神陨落。现今的‘海神’、‘月神’,不是我们世界的神。尚存至今的就剩下时之神、‘灾难’两个真正意义上的古神。‘暗渊’力量湮灭不了暗面的神。那么这次的‘尸瘟’是为谁来的呢?很明显了,真正的克瑞西亚必会诞生、即将诞生。”
伊利亚低下头去,眼底情绪忽明忽暗。
神明层面的话题对他而言其实有点遥远了,但他大概能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所以即使治疫成功,大陆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末日预言应验在祂身上啊,”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在船上的时候你对我亮刀,是为了阻止克瑞西亚的诞生吧?”
伊利亚微愣。
“我还是了解你的,”克里斯轻笑,“因为我在那片海域里将我们命理相连的举动,你成了祂的代行者。我很难说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未来的我或者布利闵,又或者我和祂的融合产物?在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里,你就感受到了祂的呼唤。你看到了某种让你不满意的未来?你希望能中断你看到的进程改变一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为什么?”
在恢复陵中记忆的时候,他就大概明白伊利亚一路以来的异常变化了。但他不明白,伊利亚既然能冒着违背时间规律的风险对他亮出刀刃,为什么最后又轻易改变了想法。难道是因为克瑞西亚做了什么?
然而伊利亚摇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答案:“我看到,你会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命运滑落的关键点。我想只是一道分灵的话,我将他拔除,或许克里斯就不用面对最后的凶险。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杀死一个克里斯,也没资格去干涉克里斯的决定。作为朋友,我自私地希望他能够履行承诺在一切结束之后和我一起回到坎德利尔,过上从前那种或许不完美但总有一些值得瞬间的平静生活。但人不该把自己的私心强加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以‘为他好’的名义。”
“这样吗……”
这倒是和他印象中伊利亚的作风不太一样。伊利亚从前还挺喜欢管束他的。
伊利亚转头:“那么按照你的意思,那些治疗‘尸瘟’的手段实际就是用白面的力量消除‘暗渊’力量对人们的影响。但按照前面的稀释论来看,普通人承受不了高浓度的力量,但太低浓度的力量效果不足,所以真正能对‘尸瘟’患者生效的只有代神之血。”
“没错,”克里斯正色,“而像我这样天生就具有隐藏神性的法师,人们也无法承受我的血液。但这中间有一个问题,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积累’。如你所说,艾德里安家族用法师血肉喂养巨鲸,鲸鱼就能变成法术生物。那么那些借神之代行者血液摆脱病魔的人们,身体状况也一定会出现一些异变。或许这种变化因为积累力量的量级之小不会太明显,但绝不可能毫无表现。”
法师时代的法师们能靠食用法术生物的血肉提升自身,那普通人食用法师们的血液,他们作为人的躯体也一定会有变化。
伊利亚的蓝眸晦暗了一瞬间:“苏门大陆的疫区中心的确冒出过一些……‘尸瘟’痊愈后患者身体素质有提升的传言,但人们似乎大多认为这是‘尸瘟’所带来的变化。毕竟神疫的病情表现也是对身体表象的改变,尸化症状向来容易被一些人误解。苏门大陆某些人还觉得癌症是人类永生的密码呢。”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鉴于“旧日神殿”、科弗迪亚都在研究相关事物,克里斯对后续发展并不乐观:“说回到科弗迪亚的动作。你和‘安德烈’的母亲死后,‘葬歌’并没有把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东西处理干净。我猜是这样。但看克拉克家族如今的情况,那件事最后的果实并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反倒是科弗迪亚政府在此后频频异动。我猜克拉克家族的研究结果被科弗迪亚政府取走了。这是合理的猜测,杀死萨罗尔·克拉克时‘安德烈’还是个孩子,处理问题的手段不够周密十分正常。结合你提到的梦境,我大胆反推他们在国内干的事情。你知道你母亲的尸身葬在哪吗?”
“尸身?”伊利亚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克里斯点头。
伊利亚恍惚片刻,陡然起身:“我回过科弗迪亚一趟,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在我成为救赎审判廷享有职级的正式法师以后,我借着一项在蓝杜朗高原的任务,离队偷渡到科弗迪亚。因为从前的记忆太模糊,我只能通过占卜寻找母亲所在的方向。然而那次我的占卜术少见的失灵了。最后我通过各种各样的现实手段辅助打听到一些消息,却只听说母亲死了。坟墓都没有一个。”
“‘安德烈’可不是这么说的。”
“安德烈”说伊利亚离开科弗迪亚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为了自己能够过上焕然一新的幸福生活,狠心抛弃了他们的母亲。诚然克里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伊利亚会是那样的人,但双方之间的信息差也太大了一点。
他们都是法师,就从没想过以法术手段找到对方质问一下,为母亲讨个说法?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伊利亚解释,“我在科弗迪亚时,母亲没有跟我提起过他,也没有人把他带到我们面前。直到那次你让我去莱普昂,我中途前往安德蒙德调查海神石碑,无意间引出了母亲的事。圣山拜礼会通过母亲的遗物进行血脉追溯验证我的身份,我才知道我可能还有个兄弟或者姐妹在科弗迪亚。他是怎么说的?”
“他……”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他挺不喜欢你的,觉得你辜负了母亲的爱和期望。”
——这件事还要从克里斯跟“蜘蛛”、“安德烈”三人同行北上时说起。
当时他们离开加利斯堡,在科弗迪亚境内乘过一段路途很短的火车。克里斯提起到了坎德利尔以后,“安德烈”将不得不面对伊利亚。于是“安德烈”说:“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到他面前以后会无所适从。对我来讲他就只是你的一个下属而已。”
克里斯有叶甫盖尼这样一个哥哥,也有德米特尔那样的哥哥,所以完全理解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用任何态度对待自己的血缘兄弟。但他还是觉得“安德烈”对伊利亚的情感很微妙。鉴于克拉克家族的事情可能已经影响到新洲大陆的局势,他当时就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安德烈”没有拒绝回答。
他由此得知了一些“安德烈”视角的,伊利亚母亲在科弗迪亚的实际生活。
“安德烈”比伊利亚略大一点,伊利亚和他们的母亲被关起来时,“安德烈”已经开始记事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格里菲斯家,最初是由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也就是克拉克家族当时的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亲自带在身边养育。由于血缘问题,“安德烈”跟克拉克家族的权力核心基本绝缘。萨罗尔也懒得悉心教导他,只把他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
克拉克家族完全不懂得艾德里安家族轻视血缘的传统。“安德烈”对于萨罗尔而言,是为自己获取“海神”传承的突破口。萨罗尔笃定克拉克家族和被艾德里安选中的传承者的结合血脉必不平凡。
那时候“安德烈”被逼着修行法术,被取血、割肉研究,偶尔萨罗尔会带着他去看他和伊利亚的母亲,像挟持人质一样指着法术屏障后的菲丽丝:“这就是你的母亲,想要救出她的话,就向我们证明你的价值。”
幽默的是,“安德烈”在克拉克家族手里获得了很好的情感教育。古老的亚伯拉罕家族觉得情感无用,艾德里安家族用欲望代替感情的作用……克拉克家族自己也沦丧在纸醉金迷的权力场中,但他们居然把“安德烈”教成了一个情感充沛的正常人。
“因为他们觉得感情是软弱的体现,”当时“安德烈”这样说,“而软弱的人很好控制。家族希望我忠于家族,萨罗尔却希望我仅仅忠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拿出家庭亲情的那一套来,尝试捆绑我。但我发现克拉克庄园里的女仆们遇事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她们英勇强大沉默无声的父亲,而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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