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利尔大教堂内,时钟的刻度转过下午六点整。年迈的教皇安德鲁在胸前点了一个标准的救赎祈祷式,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昔日的信徒已然四散,与救赎审判廷分开后,教会风光不再。
信仰是一点点滑落的。
这一年里,他亲眼见证了人心的衰朽。三十来年的侍神生涯最后,他所有的虔诚和贪婪都落得一场空。当年第一次步入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时,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还能“有幸”见证信仰的落幕。
世界变了,而他老了。
安德鲁迟钝地喘息。喘息中与野兽近似的粘腻声响刺痛了他的耳朵,而手背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刺痛着他的眼睛。他感到力不从心,仿佛每迈一步都是在透支生命,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与死神搏斗。他甚至不敢叹气,害怕叹息声会耗尽他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教义中有一点谬误一直没能得到修正。安德鲁想。人们其实并不像神以为的那样畏惧死亡,青年自戕者在战争持续的南方数量不菲。人们更害怕衰朽,更害怕被遗忘,更害怕变得弱小。
与衰老紧密相连的自然死亡,比壮年时期突临己身的天灾更令人恐惧。
教皇弯曲腰背,向虚假的神明做出最后的祷告,尽管他从未了解眼前这位“神”的本质。
教堂大门处传来“哒”的一声,是硬质鞋底与地板碰撞摩擦所制造出来的响动。安德鲁直起身体,却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来人是教士、是修女,还是哪位大主教,但是谁都没什么区别。
“神甫今日不在。”
他说。
然而那道脚步声并没有停下——那家伙稳健地向他靠近。
“哒、哒、哒”……有节奏的。仿佛教会初建时面向信众敲响的第一轮钟声,不紧不慢、从容到近乎优雅,喻示着无限的希望与未来;又仿佛战场上顺着某具不肯倒下的尸体手里的枪支稳速落地的滴血声,由重到轻、冷酷到堪称残忍,裹挟着硝烟与战火的气息。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化作一阵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像是从站姿改为坐姿的动静。
这是相当没礼貌的行为。任何一名主动走进教堂的信徒都理应尊重教会的教义,连带着尊重执行教义的神职人员们。而他作为救赎教会的教皇,理所当然要被诺西亚的每一位公民,即主的每一个孩子发自内心地爱戴。
对神的代言人傲慢无礼,等同于不敬神。
长久的生活模式会在人的思维中形成惯性,让人误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真是理所当然。
安德鲁理所当然地皱起眉毛,理所当然地感到愤怒,然后理所当然地转身,试图感化这个不敬神明的暴徒。但一句引用经典教义的指责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那家伙抬起脑袋,露出兜帽下方——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孔。
安德鲁眼底兴起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张脸孔……还是这张脸孔!和他噩梦中一般无二,没有半点改变。依然年轻、依然可憎,依然无与伦比的邪恶。哪怕外人再怎么夸赞这家伙的英俊,哪怕参观夏宫的贵族女性们再怎么在这家伙的画像前驻足流连,他也绝不会忘记。
绝不会忘记预言中这家伙邪恶的本质!
他不自觉后退,“咚”一声仰摔下去。
恶魔并没有什么自己害了人的自觉,只是毫无愧疚之心地、屈臂支撑着脑袋俯视他:“好久不见啊我们尊敬的教皇冕下,没想到您居然这么思念我,一见我就激动得平地摔跤。看到您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还没有死去,我真是深觉遗憾。”
诅咒!恶毒的诅咒!
这家伙竟然这样诅咒他。
安德鲁绷紧身体。他是诺西亚至高无上的教皇,也只有在这家伙面前,他总会控制不住负面情绪。恐惧和愤怒同时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觉得胸腔中烧起了一团火。一团能将自己全身血肉通通熬干的烈火。
但他还没忘记两人间的武力差距。
论体力,他这具残躯早已衰朽,而克里斯正值壮年。论特殊能力,他是个普通人,而克里斯是法师。跟克里斯正面对上,他没有胜算。
安德鲁毫不犹豫地起身跑向教堂侧门。
即使被供奉得再久、装腔作势的时间再长,在生死面前,道貌岸然的高位者们也会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哪怕求生的姿态再不体面、不端庄,再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他敢确信克里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这家伙如预言一般,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且克里斯少年时,他从不掩饰对克里斯的厌恶。他必须逃出去,找到女皇黛丝丽的卫队求救才有可能保全自身。
然而克里斯只是一抬指,教堂的所有门窗瞬间闭合,就连透窗的光线都变得黯淡。巨大的法术禁制成型,轻易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安德鲁的脚步顿住。
“您出不去的,”克里斯的语气倒是礼貌,“我只是想跟您聊聊天、谈谈心而已,没必要这么害怕吧。您摆出这副态度,倒会让我误以为您从前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于心难安才会看到我就跑。您在心虚什么呢?”
安德鲁耷拉下松弛的眼皮。他不想跟着克里斯的话题走,于是转身握住胸口的圣徽:“主啊,进入教堂而无敬意,生平有过而不知悔改,对神的使者口出恶言……你这样的魔鬼,竟然还在人间游荡。我的确对不起你。我未能在你成为魔鬼之前挽回一个孩子善意的本性,这是我的过错之一。而未能在灾祸酿成之前处决你,保护众人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是我的过错之二。我向主忏悔。但你——克里斯,你也应当向主忏罪。你的罪孽比所有人都要深重。”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克里斯笑了一声。
他“魔鬼”的称呼并没有让克里斯发怒。克里斯依然维持着那种冷静而近乎冷漠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倨傲和不屑:“和以前一样的傲慢、一样的满口经义。如果没离开诺西亚这一趟,我或许还真的会因为你的话产生动摇、自我反思,以前我总会那样做。”
这段话后面显然还有未竟之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中途截断,没再说下去。
莫名地,安德鲁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好像克里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所以连话都没必要说完似的。他从原地前进两步:“打开门窗,放我离开。你在诺西亚境内动用这样的手段,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不会……”
“‘盗火者’当前的实际控制人是我,”克里斯打断他,惊奇似的,“没人通知过你吗?”
剩下的字句卡在了喉咙里。安德鲁一僵,无理由地感到怒不可遏:“你居然、居然……你,你这个魔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之间已经没必要掩饰什么了。他是极其憎恶克里斯的,这一点克里斯和他都心知肚明。即使一年前他曾跟戴纳、罗德里格公爵联手推克里斯上位。
他支持克里斯是为了诺西亚的大局,并不代表他认可了克里斯的为人。而事实上,克里斯后来当皇帝当得很失败。早知道结果会是那样,他当初还不如支持叶甫盖尼。
至少叶甫盖尼是真正站在他们共同的立场,会为贵族、皇室和教会牟利的,不会做克里斯当时做的那些荒唐事。
克里斯又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我说了,只是找您聊聊天、谈谈心而已。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害怕我。现在回想起来,您从前对我的憎恶似乎也不只是憎恶,而是和今天一般无二的恐惧。”
“恐惧?”安德鲁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震,又被他飞快掩饰下去,“好笑。神说,勿使你们恐惧牠,要叫牠来恐惧你们。”
“《救赎圣典》旧约一百三十篇的论述,”克里斯鼓了鼓掌,作为对他记忆力的肯定,“但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辩经的。冕下,离开坎德利尔后我做了不少从前没做过的尝试。我发现经义、圣典等等权威著作,都是可以凭空捏造的。我与我的合伙人创立了一个崭新的、无中生有的教会,我们给教会起了个很不正统的名字。霜雪。我们捏造教义、以谎言劝告世人……一年的时间,它在战争中飞速扩张,现在也到了能跟救赎教会相提并论的规模。所以我确信,您口中的经义教条一文不值。我只好奇一件事,您既然不恐惧我,为什么不敢坐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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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教义纯瞎编,说不定能跟圣经对上一星半点,但我做设定参考的工具书都是飞快略读,所以浓度肯定不高。
这章修完,燃尽了。
第675章 预言
一方后退的脚步在空旷的教堂中激荡出沉闷的回声。年迈的教皇露出不合身份的恼恨情绪。但因为觉得克里斯执意要他坐过去必然是为了实现什么阴谋, 迟迟不肯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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