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神:“进屋之前不应该先敲门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能提前感知来客气息,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倒是能适应邪教徒的生活。”
来人是“蜘蛛”。
“蜘蛛”歪坐到靠外的椅子上,随意扔下手里的老旧皮箱。皮箱上早已锈蚀的锁扣因此崩开, 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瓶瓶罐罐分装的法术材料,和一件崭新的“葬歌”圣袍。
“安德烈”抬手, 散落满地的东西在法术力量托举下飞上桌面。克里斯原本想指责“蜘蛛”行为粗鲁的话语被及时截断。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以前在科弗迪亚究竟是在当少爷,还是在当奴仆, ”“蜘蛛”对“安德烈”着急为克里斯代劳的行为轻嗤一声,但主要还是把目光放在克里斯身上, “东西我都给你找来了。现在能说说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了?”
这些法术材料和“葬歌”的圣袍都是之前克里斯要求他准备的。但克里斯只向他列举了需求物清单,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东西的用途。
“安德烈”打量桌上的瓶瓶罐罐,并不理会“蜘蛛”毫无杀伤力的嘲讽。只是在听说这些东西是克里斯要求他准备的后抬了下头:“这些像是幻形法术的仪式材料。你要去见什么人?”
洋流法术的一大定向就是幻术, 他比亡灵法师“蜘蛛”更了解幻形术。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材料的组合效果。
在自身阵营内的法师们面前,克里斯不需要用幻形法术改变形貌, 也不需要特地穿“葬歌”的圣袍来彰显身份。
“没错,”克里斯并不否认,“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 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时间之力兴起,被“安德烈”捡拾到桌面上的瓶瓶罐罐自动飞出。“安德烈”和“蜘蛛”也被克里斯的法术场斥退。
克里斯从来不挑剔施法环境,一抬手,那些木制瓶塞就自动脱离瓶口。法术材料落地,转眼就在他的牵引下绘就法阵,流转成冷白的光晕。
“安德烈”和“蜘蛛”被法阵伴生的禁制屏蔽在外。一阵沉闷而滞涩的木料摩擦声后,站立在法阵外侧的木制偶人委顿下去,而法阵中央逐渐升起一道精瘦高挑的人影。木架上的圣袍主动飘进辉煌里,将那道人影缠绕成栩栩如生的形状。
“克里斯……”
“安德烈”惊了一下。一般的幻形术达不到这种程度,能够维持的最长时限也不会超过八个小时。克里斯施展的幻形术完全超越了他既有的法术常识,这就是高阶时法师的上限吗?
不对,或许还不到上限。
克里斯拢起圣袍,严谨细致地将胸前纽扣一颗颗扣好。他没有注意到“安德烈”古怪的神色,语气平淡一如往常:“不用跟着我。”
“可是……”
“安德烈”抓住“蜘蛛”,没让他这句话落地。克里斯掀开圣袍的兜帽,面孔也逐渐脱离法术光芒的勾勒凝实成型。他没理会“蜘蛛”的抗议,抬脚就推门走了出去。
“蜘蛛”拧眉,反手从“安德烈”的钳制下抽离小臂:“保护他是我现在的职责。”
言外之意,“安德烈”不该拦他。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动脑子啊,现在的坎德利尔有谁能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安德烈”瞥他,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他进门时那几句嘲讽,“看看你自己的实力,再看看他的实力,到底是你保护他还是他保护你?”
“蜘蛛”不太愉快地收回视线,但没反驳——或者说没法反驳。“安德烈”说的是事实。
离开怀特的住所后不久,跟伊利亚一起返回中央高塔的亚尔林在高塔一层遇到了奥蒂列特。他原本打算快速离开过道,但被奥蒂列特堵在了楼梯口:“亚尔林,你们今天的行程并没有向塔内上级报备。你们去接谁了?”
“接谁”是一个指向性很明确的词组。亚尔林和伊利亚对视一眼,瞬间就读懂了奥蒂列特的来意。
但这里是塔内人来人往的任务交接点,奥蒂列特选在这个地方堵住他并不明智。克里斯没有主动通知奥蒂列特他返回坎德利尔的行程,亚尔林就默认他不希望奥蒂列特成为知情人。违背上级的意愿自作主张是很愚蠢的行为。
而如果奥蒂列特足够聪明,即使发现了一些克里斯回归的蛛丝马迹,也应该佯装不知才对。
这是为人下属的智慧。
他想都没想就错身将奥蒂列特挡开:“我倒是不知道奥蒂列特大人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核对成员行程的工作了。”
伊利亚借他挡奥蒂列特这一下的功夫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两人试图直接结束对话上楼,但奥蒂列特没给他们离开的机会,转眼又回退两步追他们:“亚尔林,他回来了对不对?”
来来往往的法师们因为这三位大人的摩擦放慢脚步,甚至好奇地探头偷听。
伊利亚见状皱了下眉,但没有直接开口。
亚尔林等人对他性格高傲的印象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他跟奥蒂列特不熟,也就懒得跟奥蒂列特多费口舌。纠正他人的愚蠢行为在他的观念内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对方跟他关系亲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尔林假笑,“你口中的‘他’是谁?最近坎德利尔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员调动。我打算回去休息,至于你刚刚提醒的我们没有向高塔报备今日行程的问题,我了解了,晚点我一定亲自去向戴纳大人解释。”
他们三个在这里闹出动静,很可能会惊动戴纳。亚尔林还不想从克里斯那里收到“你是怎么做事的”的质问,因而拨开奥蒂列特就走。
伊利亚看了奥蒂列特一眼,也跟上他。
三名新旧大法师的对话渐趋中止。任务交接点附近的低阶法师们露出沮丧的神色,像是没能听到什么新鲜逸闻,颇感遗憾。
然而下一刻,亚尔林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臂被追上来的奥蒂列特一把抓住。奥蒂列特薅起他就往最近的空置会议室去:“你跟我来!”
“哎……”
亚尔林挣扎的动作被奥蒂列特按死。
转眼间,两人来到放置着长桌木椅的高级法师会议室。奥蒂列特将亚尔林扔进长桌边缘的木椅,又反手创建禁制封锁房间。
亚尔林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虽然早就对奥蒂列特的作风有所了解,他还是有点语塞。
受尸化代价影响,亡灵法师们的肉|体非常脆弱。奥蒂列特这么粗暴地对待他,也不怕把他的胳膊拽成两截——真的那种两截。
奥蒂列特倒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靠上门板就盯住他的眼睛,审视似的:“他回坎德利尔了对不对?平时你和那位伊利亚大人出门都不会特地甩开关德琳派来的人,但今天你们这样做了。你们去见了他。他现在在哪?”
亚尔林从座椅上直起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僵滞的手腕:“你说克里斯?他的确回新洲了,但至于他有没有回坎德利尔,我不清楚。”
“我不蠢,别说谎!”
“要请个言灵法师来测谎吗?”亚尔林不慌不忙地靠上椅背,“我是真的不清楚。如果你很想知道他的行程,为什么不尝试直接传讯问他?那是最快捷的途径。”
奥蒂列特眸光微闪,默默松开门把手。
亚尔林见状,故意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甩开了那位关德琳女士的人?奥蒂列特,我不得不怀疑你对‘盗火者’的忠诚是否仍然纯粹。”
“你在胡说什么!”奥蒂列特拧起眉毛,“我从始至终都清楚我的立场!”
“如果你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就不会为了皇室的人跑到这里来质问我,窥探克里斯大人的行程。你要为了黛丝丽一世和关德琳联手猎杀他?你想做第二个唐娜·塞西尔?”
“我没有!”
亚尔林的反问让奥蒂列特的神情渐趋急切。她几乎是用低吼的语气反驳:“我只是想知道他要带走伊凡王子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亚尔林动作微顿,转眸看向奥蒂列特身侧。这时奥蒂列特才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她刚刚居然一直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利亚也跟着他们两个一起闪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时那家伙正靠在墙角的书架上,无甚情绪地打量着她和亚尔林。
奥蒂列特一怔。再回神,伊利亚已经直起身体:“抛开一切不提,伊凡·卡斯蒂利亚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克里斯是否要回来带走他,这是皇室的事,与我们神秘侧人士无关。你没立场提出这样的疑问。是谁告诉你他会带走黛丝丽一世的儿子,进而让你来这里质问亚尔林的?关德琳、黛丝丽……还是别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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