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沾湿了她的发丝,让她逐渐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克里斯和艾丽莎离开的背影。
巷道里的门扉一扇扇闭合,克里斯走在利亚姆艾丽莎和“安德烈”前面,又逐渐将行走动作改成跑动。地面的积水随着他那双靴子的抬起下落被踩得飞溅,逐渐在他干净的外衣下摆晕开深色水渍。世界忽然间喧嚣得像是末日来临,所有原本行走在街巷间、田地里的人们都因为源自海面的震动开始惊叫逃窜。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本宁静平和的加利斯堡就变作混乱的地狱。
本着原先经利亚姆劝说而冷静下来的心态,克里斯忽略那些嘈杂,伸臂挡住脑袋往西跑。
布利闵的设计已经证明了利亚姆在这件事情上的正确,留下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布利闵、穆拉特乃至更多东西,似乎都在科弗迪亚这一系列事件的末尾结好了锁扣,等着他伸头往里钻。祂们目的各异,唯一不变的是对他命运的摆布。他想破局就只有跳出去。
如当初被科拉隆污染的安瑞克在法穆镇告诉他的那样,脱离祂们的棋盘。
而这一切对他来讲是可行的,现在白骑士团和玛赫希娅的侵袭必将与科弗迪亚本地的势力相撞,穆拉特的挣扎、科拉隆乃至“葬歌”四神的谋划必然与布利闵背道而驰。他只需要冷眼旁观这一切,只需要在祂们的博弈中找准机会抽身。这并不困难,简直再容易不过。
何况艾利克斯的遗物已经到了他手里,怀特也已经被亚尔林带走。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克里斯按了按抱在胸前的小木盒。木盒已经被雨水浸透,表面凹刻花纹的地方也蓄起小撮冰冷的水流。利亚姆凭借着灵法师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恢复过来,追上他开口:“你要回坎德利尔还是要去见我们留守索密科里亚的大祭司?”
回坎德利尔是他答应过苏门大陆那家伙要做的事,他要去解决救赎教会的残余,解决穆拉特和赫勒斯遗留的影响,以及为卡斯蒂利亚家族背后的血脉诅咒做个了结。而索密科里亚,连接着威尔弗雷德那一辈的旧事,连接着“葬歌”,或许也连接着他最终的命运。
克里斯顿步,不觉已经到了岔路口。
雨势与远处的法术侵袭,炮火洗礼将加利斯堡变成水淋淋的诡城。“洋流”的领域已经彻底淹没了整片海滨。飞起的炮火、流窜的法术攻击不足以精准捕捉到他们,却随机落在一栋栋民房、旅社间。克里斯转头,极强的感知几乎能让他捕捉到城内每一处角落的哀哭。
那些声音有的源自子女被困的母亲,有的源自命途多舛的乞丐,也有的源自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远道来旅游的热恋男女。
“克里斯?”
利亚姆的呼喊让他回神。他拧起眉毛狠下心去,转身要走,却被一名从斜刺里窜出来的小乞丐撞了个满怀。小乞丐衣衫褴褛,刚落地就爬起来跑远了,克里斯没扫见他的面容,只看见他如雨中蜻蜓一样单薄的背影呼啦啦远去。
他在喊什么人的名字,或许是朋友。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他就往更靠近码头、更危险的区域跑去了,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似的。
艾利克斯的遗物因为这次碰撞散落满地,一张张记载着官场肮脏的罪证飘进积水,染上星星点点的泥垢。克里斯其实早知道这些东西根本没法撼动科弗迪亚政府内那些稳坐高台的恶棍,就像当初他即便做了诺西亚的皇帝,也没法拔除诺西亚政府内部的恶欲横流。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他才会毫不留恋地选择离开。
这一年多以来,他始终没有对自己坦然承认但又一直心知肚明的是——他在逃避。
他一直都在逃避。
其实早在坎德利尔动荡时他就已经读懂了利亚姆和米歇尔站在“葬歌”立场试图强塞给他的极端道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这个世界,但又怕继续坚持下去所有人所有事都变成证明自己有错的证据,所以他选择了逃跑。他放弃反抗走下御座,装作洒脱地将退位书和认罪诏送到黛丝丽手里,其实只是为了逃离那个让他心生动摇的环境。他吸取从威尔弗雷德那里读来的观念,将一切罪责推到虚无缥缈的神身上,只为了掩盖那丝早已侵入他心底,一次次脱出牢笼试图将他吞噬的念头。
只有这样他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利亚姆,反驳利亚姆,假装自己从不曾被利亚姆改变。
因为世界即使被拯救,也不会变好这句话,他其实是认可的。但人必须秉持某一个固执的念头从始至终,才能坚定而稳重地走到最后,不至于走向崩溃,不至于被恐惧吞噬。哪怕那个念头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就像利亚姆那样。
克里斯蹲下去捡拾那一张张沾染泥污的文件纸张,忽然觉得迷茫。这个四面通达的岔路口,通向的每一条路也依然是被铺设好的路途。反抗命运和逃避现实似乎也只有一线之隔。
就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天赋与力量来源于最初时之神的分割,而对于地上生灵的怜悯,则继承自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无论他选择往哪边走,宿命都会在道路的尽头等待他。
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多。
“克里斯。”
克里斯手里的纸张微微一抖,重新飘向地面下凹的积水潭。但出人意料地,又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把它接住。克里斯抬眼,对上了利亚姆那双如琥珀一般剔透的金棕色眼珠。
暴雨在利亚姆脸侧流淌,逐渐灌进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那双衣领下方很快翻出狰狞的木制根须状纹路,利亚姆顶着极度虚弱与透支的状态强行催动了“森之主”的恩眷赐予。不知不觉蔓延至加利斯堡每一寸角落的“裁决者”意志受缚,克里斯忽然觉得思维一空。
“实在想去就去吧。”利亚姆说,那双琥珀色眸变得清凌凌的。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在利亚姆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脱离了一切虚伪谋算,一切罪恶的、狂妄的情感。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这不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者的供述,也不再是“葬歌”那个邪神代行者“先知”的诱引,只是利亚姆的陈词。利亚姆平静看他,他竟然也没法再调动起任何情绪去防备对方。
“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
克里斯低头,落在水洼里的证物纸张被他抓得褶皱。那张纸上记录的并不是普尔曼·弗格斯与政府高层的金钱往来,也不是政府豢养法师的内幕,只是一个名单。一个猎杀名单。名单里有克里斯认识名号的“菲拉德林”法师,有在官员家庭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们,也有出身微末的水手、商人、农民和劳工。或许还有艾利克斯在无名兄弟会的朋友。那些恶棍管他们叫“绊脚石”。
克里斯忽然想起伊利亚和克洛弗罗在那座绝岛上对他说过的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扯感从他的心脏深处向外蔓延开来,他猛地扔下那张名单,转头奔往炮火纷飞的码头。“安德烈”愣了一下,想伸手抓他,但利亚姆抬手在两人之间造起壁垒。雨声哗啦啦流淌,克里斯终于还是奔出三人所在的小巷。
“安德烈”脚步受阻,难以置信地推搡利亚姆:“你疯了吗?你明知道我们——”
利亚姆一个拉拽打断了他。他咬牙,想质问利亚姆到底要干什么,却看到利亚姆沉下眸光,狠狠提起匕首剜进骨血深处。微薄的灵系法术领域随着他的血色蔓延而荡开,这是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唤起的禁制。
利亚姆拔出匕首,殷红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逐渐汇聚成巨大的法阵图案。这是克里斯不曾看到的变故。
“我要让他赢。卡洛斯、科拉隆、厄伦克尔家族先祖或是艾莫拉迪亚都不能拦我。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也无论——要我背叛任何人。”
克里斯踏过被水腥味灌满的集镇区,穿进靠沙滩的荒芜渔村区,终于来到码头前方。火光随着炮声落在一栋栋烧焦的房屋上,残垣断壁与残肢尸骸七零八落地横在海陆之间。在宏大的战争与强悍的神秘力量面前,生命与生命的创造都是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东西。
他顿住脚步,远远看见那一艘艘战船上泄下数以百计的军人、法师。科弗迪亚的军队和法师们与之交火,而普通人在这样的战事面前只能逃窜、祈祷。逃不过,幸运不眷顾,他们就只能沦为炮火下的齑尘。
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味的海风拂过他的额角发梢,而在他现身的一瞬间,那股强大的意志就已经发现了他。没有“葬歌”四神的护佑,他必将直面南苏门洲的“真实主”,或者说前界暗堕的“裁决者”玛赫希娅的投影。他曾答应拉厄芙,会亲手杀死玛赫希娅。那家伙还没动手,那么如果他能在这里重创玛赫希娅,苏门大陆那边的行事会容易很多。加利斯堡的形势也会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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