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少校被地面的震颤甩出原地。
作为家族这一辈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他从出生至今还没吃过什么苦。哲人说只有在苦难和死亡面前人们是平等的,这话其实不对。因为家世足够好的人在战争时期也能过得好。比如像他这样的官僚家庭后代就根本不需要从大头兵开始军旅生涯,只要入伍就是军官。父母帮忙稍加运作,即便只待在大后方执行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他也能拿到漂亮的军功给履历镀上金顺利擢升。
所以他从没有认真参与过军队里的训练,对他来说,修改自己的考核成绩再简单不过。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尝到日常训练偷奸耍滑的苦果。他的身体协调性、警惕性都比手下的士兵们差了一大截,地震刚刚开始,他就在下属们面前摔了好大一跤。相当丢人。
这样的发展让年轻少校恼羞成怒。他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当即就要发火。没想到那不长眼的法师头目扑过来拎起他,反手就将他塞到他不苟言笑的副官手里:“带他走!”
“喂,你这个……”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命令我做事”,但被副官和那名法师协力按下。那名法师前所未有地阴沉了脸色,瞟一眼法阵中央的几只猎物就推开军人们往前跑去。一道温和的法术力量因这家伙挥手的动作自众人头顶荡开。
下一秒,海域上空爆开刺目的强光。
世界几乎因为这道闪光而撕裂。少校躲闪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痛得惨叫出声。光芒炸开的一瞬间,刺眼的纯白仿佛变成了切实存在的刀剑针芒,直刺进他这个敢于直视它的人的眼睛、口鼻乃至每一寸皮肤。剧痛与毁灭性的疯狂也随即而来。
他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挣脱副官拉拽自己的双手,狂乱地嚎叫起来。源自白光的诡异影响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着了火,血液被岩浆替代,皮肉成了烧红的烙铁。
又烫又痛。
“好痛啊啊啊好痛……救命、救救我!”
但事实上,他身上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副官觉得奇怪,想上前拉起他,却听到此起彼伏的嚎叫自人群中传开。再转眼,士兵和法师队伍里倒了一大片,都是和少校一样的情态。
他有点不明就里,又觉得惊悚。
法师队伍的领头人却不允许他发愣。很快那家伙就一把将他推动,语速极快地交代:“情况不对。是源自外来神秘势力的袭击!快去通知你们的总指挥官,让军方调兵过来!”
副官回神,犹豫地望了一眼还被困在法术禁制中央的克里斯等人。但那名法师推他:“这里有我们看着,快派人去拍电报!”
虽然他们的行动目标是克里斯一行人手里的证物,但加利斯堡的安危同样重要。
副官咬牙,扔下手里的少校便薅住一名通讯兵。然而没等他给通讯兵交代完任务,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击在码头炸响。黑压压的云层震颤起来,像是异虫蛰伏的污水潭面。天空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口,压抑的雷声轰隆隆涌出。科弗迪亚法师队伍的领头人一顿,转眼就被更为恐怖的法术攻击掀翻在地。
失重摔落的一瞬间,他体验到了和少校等人同样的痛苦。仿佛置身火海,浑身都烧着火焰。
那是一种几乎能融化灵魂的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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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人在意的角落,这个人薅了画手亲友一个小米立绘挂上了。
第664章 绊脚石
法师领队凄厉地惨叫出声。
狂风灌入加利斯堡巷道内外, 潮雾带着死亡的气息将海滨席卷。失去法师们庇护的副官被飓风拍飞,沿着遍布碎石的小道擦行数十西尺才稳停在地。但血水已经将他途径的每一寸土地染成鲜红色。整支军队,小到靴底破损的普通小兵, 大到与他同级的军官,都在这场忽然变向的风雨中受戮负伤。他们瞬间了失去全部的战斗能力。
副官还想挣扎, 勉力支起身体去够掉落在地的火枪。但地面巨震的一瞬间, 那柄火枪随着巨浪的侵入倒飞出去。副官一惊, 猛然意识到不对——禁制中央那几个法师!
轰然间,他抬头的姿势被逸散开来的法术光芒打断。副官眯眸躲过波及, 但听到近处一名法师疾呼:“不好, 破了!”
禁制破了。
受那股外来力量的压制,眼前这群本国法师已经没法再支撑禁制的法阵索取。克里斯等人几乎毫不费力地脱离了禁锢。“安德烈”握了握拳,飞速施法接住一名科弗迪亚法师的袭击, 但双方力量顷刻抵消逸散。那股海神残息调动的领域对他这个驱使同系力量的法师具有极强的压制作用,他居然只能跟这些普通野法师打个平手了。
“安德烈”咬牙, 反手抽出匕首就要往掌心划。然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抓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动作。所有源自科弗迪亚官方的攻击都被流淌着时间之力的屏障消解。紧接着强大的传送法阵亮起, 直将废墟中心的五人悉数笼罩。
是克里斯。
试图冲进来阻止他们逃走的法师都被克里斯的法术屏障掀翻,军队的子弹与炮火也被雨声与静默的时间之力强制喑哑。克里斯扬了扬唇, 默念了一句什么,五人瞬间化作流光闪入街巷。
没人追赶他们,或者说没人能追赶他们。比起他们这几个“小人物”, 当然还是整个加利斯堡的安危更值得重视。源自海上的炮火与神秘力量侵袭正在一寸寸将加利斯堡蚕食殆尽,而他们最终的目标, 显然是整个科弗迪亚乃至新洲大陆。
军队副官忍痛起身,在沉沉看了一眼克里斯一行人留下的残影后,默然抬手示意其他人不用再追。风雨中藏着他们更需要解决的敌人, 来自重洋之外的军队与法师势力。他们刚抓住那几只猎物,眼前这些家伙就从海上侵入加利斯堡……显而易见,那几位大人的消息渠道出了问题。
他们被耍了。
在源自白骑士团与玛赫希娅能力对科弗迪亚军方的牵制下,克里斯顺利带着“安德烈”等人回到艾丽莎原先的住所。经法术传送加持,这一整个过程并不超过半分钟。
布兰琪还在原地等待着。外界的恐怖并没有席卷这间小屋,从异动发生开始她就谨慎地关闭了门窗。看克里斯一行人带着艾丽莎闪回,她第一时间迎上来搀扶:“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惊吓,”知道加利斯堡很快就会被巨大的战祸席卷,克里斯并不解释更多,也不把艾丽莎转交给布兰琪,反而是抓住布兰琪,“我们要离开这里,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那支军队现在自顾不暇,绝不可能追上来拦截他们,但白骑士团和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海军会怎么行动就不好说了。他不知道科弗迪亚军方是否做过东南海域受击的应急预案,只知道那位少校率领的队伍拦不了入侵者太久。
“蜘蛛”因为他这样的问话顿了顿,想出言阻止却被利亚姆按住。两人视线相接,最终,这个一直对克里斯多余而泛滥的同情心颇有微词的家伙默然垂首,主动转眸:“我去通知附近的成员准备接应。”
虽然利亚姆此前已经袒露亚伯拉罕家族不同于“翼骨”的立场,但克里斯并没有出事,结果不坏。“葬歌”法师不会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反目,这一点“安德烈”能做到,他也可以。
布兰琪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神情恍惚的艾丽莎,但出人意料地摇头。她不清楚克里斯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但知道他们绝不是普通人。从艾丽莎踏入这条暗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艾丽莎有着不得不做的事情。她自己是个相当普通,人生平淡甚至有那么一些糟糕的人。但艾丽莎是她的朋友,她愿意为她做点什么。解除心结或是完成她一直以来不肯向其他人坦白的夙愿。
布兰琪笑笑,想告诉克里斯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他们来找艾丽莎不只是出于男欢女爱的动机,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海上正响着炮声,纷争已经来临,而她只是朵再微小不过,扎根在加利斯堡郊区的野花。她无法离开养育自己长大的肮脏土地,也无法心甘情愿地走向被洗净泥垢,但也被插进花瓶里日趋枯萎的结局。
最后她只是放开艾丽莎的手臂,轻轻推了克里斯一把:“我不走。好好对她。”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炮火将码头震得颤抖,克里斯被布兰琪顺手推到“安德烈”身旁,回头看她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诚如很多人对他说过的那样,他救不了所有人,也没法对所有他想救的人的人生负责。布兰琪选择留下,他也只能祝福她:“那么你自己小心。外面的动静是有敌国的军队从海上开进来了。遇势不对及时逃跑躲藏,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没法留下保护你。愿你平安。”
布兰琪“嗯”声,转眼就将克里斯一行人送出门去。她立在门口,像每一个讨生活的日夜那样立在门口,与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姑娘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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