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顿住。
他唯一一次主动使用赫尔德亚残骸的力量,是对米歇尔。当时用完那股力量,他自己也受到了很严重的反噬。后来罗克亚特告诉他,那扇门的投影应该源于时间之力对其他法术力量历史高点的回溯,可他实验过后发现并不是那样。这让他怀疑罗克亚特隐瞒了什么——虽然现在看来,罗克亚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内情——就没敢再随意动用“赫尔德亚之门”。即使后来事实证明米歇尔没有死,这也没法改变他内心深处“那股力量很危险”的判断。毕竟与那扇门相伴的气息,几乎不比“葬歌”四神弱。
而他又是时法师,他不想承受言灵之力和时间之力发生异权对冲的后果。
“谁知道那东西对我有没有害,”克里斯不觉得心虚,“我是时法师,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当然是用自己的时间法术解决。不过这个不重要,我感知到那群乘客的气息了。他们在……那些气泡里?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法术层面的自保能力,就这么被带到这里,居然也不会被这里驳杂的气息撕碎?”
“他们不是从这里进去的,只是我觉得你们从这里出来比较方便,所以带你到这里救人而已。这儿已经不遵循现实世界的时空规律了,不过要带走他们也很简单。我用言灵法术辅助你,直接把他们绑回去。”
“绑回去?”克里斯下意识又想问“怎么绑”,但想起“布利闵”之前的告诫,又强行把滚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改口,“那我要怎么做?”其实他不明白艾丽卡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带到这来。按理来说,上岛以后外界的东西已经没法再左右艾丽卡的行为了,就连穆拉特据说都在岛上恢复了理智,艾丽卡没有动机再为海神或厄伦克尔做事。继续坑害那艘船上的乘客对她本人来说毫无意义。
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克里斯觉得艾丽卡并不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幸福就要把所有人拖进泥泞里的坏家伙。
“你只需要接触到他们就好,”虽然同为旧神的残物,但“布利闵”显得比罗克亚特要靠谱很多,“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以高阶时法师的感知能力,分辨他们的位置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哦还有,其实你不用一直在心里用那家伙的名字叫我,我也有名字的。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做自我介绍?算了那不重要,叫我克洛弗罗。”
“果然是远古时代的命名方式。”克里斯笑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凝神分辨了一下,便在他的辅助下利用法术将几只活人气息最明显的气泡聚拢。人类的情感与记忆随着那些光影的移动扑面而来,克里斯没有躲闪,他知道这是救出那群普通人必经的一环。
光怪陆离的影像拼合成克里斯所熟悉的世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精神居然是主动停留于此的。
气泡里的气息有美梦残余。克里斯偏头,却还是被卷进了那些强烈到令人心惊的情感与记忆。或者用更符合某些高高在上的神秘学家的理论的说法来形容——“欲|望”。人类乃至所有地上生灵最赤|裸、最直白的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也是宗教者以为生灵生而有之的罪恶源头。
出乎他的意料,他最先看到的是黛尔。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被艾丽卡带走的,但她的情感是那样浓烈而真实。不甘、愤懑、嫉恨……还有什么?伪饰的幻想为黛尔勾勒出一副纸醉金迷的影像,黛尔的灵魂游走在虚假的上流社会中。人们叫她皇后殿下。或许是因为黛尔从未真正进入过坎德利尔的皇宫,从未真正了解卡斯蒂利亚皇族的生活,她的梦里,皇后的日常和索菲亚三角洲的普通贵妇没什么两样。他几乎感同身受般体验到了她那种虚荣心膨胀到极致的心情。然而虚假的幸福之下,是近乎刺痛的记忆——
少女时期的她,是那样贫穷、卑贱,被所有人瞧不起。有钱人看上她从幼年时期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为美丽的脸蛋,于是强行占有了年仅十四岁的她。她在年龄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堆里游走,从一开始的被迫,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几乎完美证明了“人是环境的产物”这一社会学理论。
那天在沙滩上,被众人用“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恶毒的女人”的眼神看着时,她不屑地想:“去他的吧!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富足的贵族家庭,从小就被家人当成索菲亚三角洲最美丽的珍珠一样呵护着,有最负盛名的老师教授我社交礼仪和学识道德,我也可以长成一株天真无邪单纯善良的菟丝花。可是当你们从出生开始就每天都要面对良知和生命的二选一,你们也没法说服自己顺从社会的道德规范。不偷东西就会饿死,不跟人抢夺就只能吃馊饭,这才是底层人要面对的现实。一群高高在上的蠢货。”
她看谁都高傲,却没想过自己看向别人的眼光也带着另一种高高在上。
“傲慢”。
克里斯又看到了汉娜。
每一个和黛尔走在一起的瞬间,每一次看见他人的视线飞速掠过自己落到黛尔身上,逐渐泛滥出爱慕与倾倒的光,她都会低下头颅暗暗攥紧拳头。她总梦想着有人能专注地看着自己,而不是将她当成黛尔的附属。她拙劣地模仿着黛尔的一举一动,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超过黛尔甚至从黛尔手里抢走爱慕黛尔的男人。她不清楚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不那样做自己将会一直痛苦。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第一选择。或许从父亲抛下年幼的她和重病的母亲,转头和另一个浓妆艳抹的伎女离开索菲亚三角洲时,她这一生的命运底色就已经奠定了。她恳求别人不要抛下自己的痛哭,总被嘲讽“难听得像鸭子叫”,她要是激动地抱住他们的脚踝,则会被一脚踢开。
就像当年父亲离家时那样。
看着挽着那些成功男士手臂的黛尔,她总会想起幼时那个带走父亲的伎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一次与黛尔同行,听黛尔炫耀自己的新情人有多少资产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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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前面铺垫得不怎么样,但勉强意思还是到位了。
第619章 七宗罪
他从前并不觉得人心的分量有多重。
就像他从未像从前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样正式地把目光放到那些渺小而卑劣的灵魂身上。他自然也没注意到, 那艘船上最穷的水手,衣服被撕成了四瓣还要缝起来继续穿,更没注意到, 船上最富有的老爷,随手就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抛金铸玩。足够一个家庭生活十年的金钱, 他能仅用几分钟就将其全部沉海, 身边的仆从们还要吹捧他的潇洒随性。
被富人老爷剥夺一切的穷人苦心谋划、倾家荡产买下一张船票, 终于在成功上船后提起短刀,将仇人谋杀并沉尸入海, 其名为“暴怒”。
看不见进入上流社会的希望的中产阶级, 将奋斗从人生的教义中抹去,其名为“懒惰”。
只有为船只工作时才有机会坐上这种豪华游轮的水手,偷窥着老爷们纸醉金迷的生活, 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挺着胸脯穿着礼服游走在美丽的女士们中间挥金如土,其名为“贪婪”。
一朝发迹的暴发户, 经历过数十载朝不保夕的前半生,终于才买得起幼时只能在橱窗外偷看的红宝石戒指, 一次发泄般买了十数只戴上船同旅伴们炫耀,其名为“暴食”。
来自苏门大陆的贵族男女为了躲避家族联姻追求自由的爱情, 隐姓埋名坐上这艘前往新洲大陆的轮船,再不回望父母失望的眼睛,其名为“色欲”。
——源于低劣人性的七宗罪。
那份来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记忆在他的精神中叫嚣, 仿佛下一秒就要烧成足以洞穿血肉之躯的火焰。克里斯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他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岁以前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大概真的会觉得‘神’判决于人的罪恶是真实、客观的。”那时的他那样软弱, 那样心无主见,他一定会被动摇。但现在他不会了,他居然觉得……“罪孽”下的人们也是那样可怜。那家伙同情心泛滥的特质还是影响了他, 他还是没能摆脱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那份人性的影响,哪怕那份人性并没有直接跟着他上船。
这真糟糕,克里斯对自己说。这真糟糕。
从气泡中脱出的古怪光流逐渐凝聚成一颗颗闪耀的星子,星子围绕着克里斯飘荡起来。克里斯知道,“布利闵”已经帮自己抓住那群乘客的意志了。接下来只要从这里离开,一切就都会得到解决。
“看起来,你当前的体验不太妙。”
“那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吗?”克里斯冷笑,“你们成功达到了你们的目的。至于其他的问题,那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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