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垂下视线,通过法术回溯脱离人群。发现他逃向船尾的人们当即要追,却被克里斯增设的禁制拦下。
他一路逃回伊利亚的舱室,气喘着锁上门。坐在窗边翻书的伊利亚抬了下眼:“一副被怪物追杀了的架势。怎么了?”
克里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收紧,犹豫良久,还是将心底的困惑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压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这并不奇怪,我们的法师只要离开房间遇上普通乘客,平均每十分钟被拉住问一次传送法阵的事。那些人也只是想活着。”
克里斯缓步走到伊利亚面前。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当时那种感觉:“听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我说不出来。”
于是伊利亚放下书本打量他。克里斯被看得心虚,有些僵硬地靠着桌沿坐下:“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发现你一直在模仿某个人,”伊利亚后仰身体,“但因为缺少点东西,你时不时就会露出一点破绽。不熟悉你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你的问题,但熟悉你的人……”
“什么?”
“没什么,”伊利亚莫名笑了声,竟然没再续接前面的话题,“你当时就不同情她吗?我以为你会同情她的。”
同情?克里斯微微皱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飞速改口:“我当然也同情她。”
伊利亚又笑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确认后续的计划没出差错后,他便离开伊利亚的房间返回自己和“蜘蛛”共用的舱室。天色逐渐黑沉,雾气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克里斯经过甲板时,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们已经乖乖缩回船舱。红裙子女士丈夫失踪的消息传开后,昨天夜里又有不听劝告的乘客深夜走上甲板被拖下海,“盗火者”的法师们阻拦不及,也没能抓住作乱的怪物,这使得乘客们又人人自危起来。加上克里斯让伊利亚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如今已经没有普通人敢在天黑以后踏出房间了。
克里斯在甲板边缘停留了一会,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在海面上反出清冷皎洁的辉光。而后雾色渐浓,船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见。就连法师的特殊感知都被雾气削弱,即便是他也只能窥探十西尺内发生的事。
这就是海神的领域,然而还不是海神全部的影响,只是祂的万分之一。他从前遇到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比。
克里斯靠上栏杆,略微放松了身体。船舷下有古怪的气泡成串冒出,附近的水流变得激烈。
他依然只是微阖着眸,没有一点遭遇危险该有的反应:“我倒是很期待你对我动手。”
成串冒出的气泡浮上水面,很快随着浪潮湮灭。水流重又平息成正常的状态,船舷下的阴影淡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游走了。克里斯睁眼,起身的同时向后望,水下分明空无一物。
他扯了扯唇角:“欺软怕硬的东西。”
回房间之前,克里斯经过了那位红裙子女士所在的舱室。红裙子女士没有给他留下房间号,但他从追溯得到的她丈夫的记忆中看见了男人出发的位置。凭借着强于常人的感知,他听到屋内传来不堪入耳的呼喘声。男性声线和他前两天挨骂时听到的声音十分相近。
克里斯也就放弃了向红裙子女士汇报调查进度的想法。
作为一名时法师,他有办法将那位男士的尸体从水里捞回来,但现在看来,受害者家属并不需要。至于站在受害者本人的角度……克里斯并不认同坎因教的教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死后有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蜘蛛”对面坐定。“蜘蛛”已然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如今也懒得再演。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克里斯在男人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嘲讽。
但这家伙嘴上还是客气的:“您跟那家伙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需要,”克里斯已经计划好了这群“翼骨”法师的作用,此时听“蜘蛛”装腔也不恼,“倒是你们,苏门大陆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这周三开始,我就再也没成功施展过通讯法术,根本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没法对外界传讯。”
“蜘蛛”神情一沉。虽然对克里斯的为人不满,但他也不会幼稚到搞什么拒绝沟通的把戏:“联系不上。通讯术完全失效了,就连祈祷、梦占都毫无作用。‘先知’那边也不回应。他是最擅长梦境类法术的,从前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利用梦占类法术变式联系他,他都能感应到。我们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克里斯挑眉靠上椅背。看来他猜得没错,海神的力量已经彻底将这片海域渗透了。也不知道“旧日神殿”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供奉的“灾难”明明和“无尽之海”毫无关联。
不过普通的通讯法术、占卜类法术和对“葬歌”四神的祈祷失效,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了。克里斯按下多余的思虑,拍拍“蜘蛛”的肩膀走入里间。
“蜘蛛”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对他和颜悦色——这跟“先知”利亚姆说的不一样。但考虑到自己并不吃亏,他也没就这个愚蠢的问题对克里斯发问。年轻的“翼骨”成员默然在外间躺下,两人和谐地度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克里斯难得早起。他按照计划到“盗火者”成员们的船舱内巡视传送法阵的布设情况,确认一切无误才去享用早餐。
这次他穿得十分低调,倒没遇上之前那两位女士。周围的其他乘客也没怎么注意他,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乘客那样在人群间穿行,听着人群为传送法阵的事吵嚷。有人想尽办法和“盗火者”的法师们搭上关系,有人心生绝望开始消极等死,有人痛骂法师们竟然不为钱财权势所动,不肯带自己逃走,也有人装作有门路的野法师在人群中行骗。
克里斯用完餐就快速离开餐厅,没在二层舱多留。
但等他上到三层,在餐厅没遇到的人终于还是再次出现了。昨天的红裙子女士又换了条介于粉色和淡黄色之间的裙子,亲密地挽着那个骂过克里斯的男人,扭着纤细的腰肢从甲板上走过。大概是克里斯的相貌太出众,这位女士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又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没看见克里斯般继续往前走,甚至微抬下巴、趾高气昂似的。昨天那位黑发女士就跟在她和她的情夫身后,视线低垂,神情颓丧,并没有抬头观察周围的情况。
双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克里斯窥见了那个男人看黑发女士的眼神。这让他开口叫住黑发女士:“您昨天的要求还作数吗?”
这一声唤让对面的一男两女同时回过头来。黑发女士迟钝地抬眼,意识到克里斯说了什么后,眸子顿时就亮了。她连忙前迈一步,又突然想起同行的女伴和女伴的情夫,于是犹豫着往后瞥了一眼。但这没有打断她向克里斯靠拢的动作:“作数!只要您同意,什么时候都作数。”
克里斯盯着她色泽浅淡的蓝眼睛看了一会,忽然敛眸,转头继续往前走:“跟上我。”
黑发女士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追向克里斯。被她扔在原地的黄粉裙子女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颇具警告意味地呼喊:“汉娜!”
然而汉娜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了。
克里斯带着汉娜来到三层船舱的拐角,穿着黄粉裙子、被汉娜称为黛尔的夫人没有追来,他的视线中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和瘦小的汉娜。起初汉娜还敢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小心思,但在知道他是坎德利尔中央的“盗火者”高层后,她就开始敬畏起他来,连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明明他对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克里斯向自己和“蜘蛛”共用的房间迈步,汉娜见状也要跟上。于是克里斯顿住动作,回头看她:“我和我的……朋友住在一起。”
汉娜一怔,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她似乎误解了克里斯那句话的意思:“那您的朋友会介意吗?我没有单独的房间。”
“我叫您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人性缺失的缘故,克里斯现在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这种场景了,“我对您没有那样的索求。无论怎么样,我承诺您:我不会让您死在这条船上。”
“你不想……”这样的说法超出了汉娜的认知,克里斯的承诺又实在叫她受宠若惊,她只能拼命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面内搜索,试图为克里斯的举动找出一个合理解释,“您是希望我能更加自愿一点吗?那您大可不必存在这样的顾虑,我完全是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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