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记得这件事。阿加莎说过,沃尔特联合一个第三人诬陷她,将她推上了女巫追猎的审判台。就是不知道这个第三人是未知人物,还是阿加莎那位赌徒父亲。
“他给我安排的罪名不是私自修习法术,”阿加莎似乎误会了克里斯这个眼神的意味,连忙按住桌面强调,“他联合一名中央大教堂的主教,诬陷我勾引教会的神职人员。那名主教,他有着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庞。城里的姑娘们因为他的外貌好感他,城里的男人们因为他的职业敬重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但我没法反驳,我的确、的确跟他发生了……”
对于在南苏门洲长大的女士们而言,这种话实在是难以启齿。阿加莎本能地顿住,抬眸打量克里斯的脸色。
克里斯原本打算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见她表情有异,当即顿住动作轻咳一声。读懂阿加莎的眼神对他来讲并不困难,他毫不犹豫地缓下眸光,柔声开口:“别紧张,这没什么。当然,我不是说他们犯下的罪行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您无需为此感到自责。让您因此担忧和害怕是我的问题,看来我给您留下的印象还是不够有涵养。一位真正有教养的男士,在这种时候应该一力谴责做错事情的坏蛋,而不是反过来指责受害的姑娘不够贞洁。借机对受害者大开下流玩笑更是畜牲行径。我以为我大约已经脱离了畜牲的行列……应该也勉强算是个文明人?”
克里斯冷僻的幽默感让阿加莎放松下来。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终于续接上刚才的话题:“当时我被那家伙下了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威胁我,试图以此让我忍气吞声,可我不愿意。我向公众曝光他的恶行,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那时候的我营养不良,身材干瘪,皮肤黝黑,头发枯黄得如同秋天的草茎……总之,并不像他那么光鲜。他们不但不相信我对他的指控,甚至反过来说,说他是那样英俊、仁慈,有地位,而我是这样丑陋、贫穷,毫无教养;如果不是为了洁身奉教,他甚至可以娶到公爵家的独女,他根本不可能看上我。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站出来‘澄清’,说我们的确发生了关系,但是是我逼迫他跟我发生的关系,我才是那个有罪的人。他跪在他们的大主教面前,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说、他说……”
阿加莎说不下去了。她痛苦地弯下腰去,将脸颊埋在两手之间。克里斯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轻轻拍打起她的后背。
“他说:‘我本不想将这些事公之于众,毕竟女孩们的声誉实在重要。阿加莎,我原本觉得,为了将你这条受魔鬼蛊惑的灵魂拉回人间,我可以牺牲自己,咽下委屈,帮你隐瞒这些罪行。我希望你能及时悔悟,这样我所受的一切煎熬都会是值得的。可你不但不悔悟,甚至还要颠倒黑白地诋毁我,我不忍心继续看着你向地狱坠落了。阿加莎,我必须将真相公布出来了。我有罪,我出于一时的心软,包庇了真正犯下重罪的人;我隐瞒了我未能洁身奉教的事实。’一字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人们争相安慰他、争相原谅他,告诉他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我以为会支持我的女孩们用最恶毒的言辞辱骂我,男人们说我是天生的伎女,就应该出生在伎馆里。尔后教会查出了我私自修习法术的证据,他便借机将我污蔑成想控制他扰乱教会的女巫。就这样,我被他们送上了火刑架。行刑当天,就连我的亲生父亲都在台下拍手叫好。而沃尔特……沃尔特站在刑场对面的一扇窗户背后,他以为我看不到他,可事实上我看到了。你知道吗,我们贡德人有句古老的情话,‘爱人就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穿透重重阻碍找到你的人’。从前我经常对沃尔特念这句话,但那是第一次,我对这句话产生了无比强烈的痛恨。那一刻,我一眼就发现了远处的他。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无可奈何,只有如释重负。”
描述那位主教时,阿加莎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憎恶和痛恨,并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其他感情,但说到最后的沃尔特,她话音中暗藏的情绪又变得复杂。昔日的爱恋在恋人露出丑恶本相后变成了大失所望,曾经美化他缺点的每一句话,现在重新回到她嘴里,都只会被改换成恶毒的诅咒。阿加莎停顿住,感受克里斯轻拍动作的同时,忽然低笑出声。但这一声笑并不显得愉悦,反而透着一股凄惨的味道。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这起事件是他和那位主教合谋策划的。我私自修习法术的证据,也是他送到教会人士手里的。彼时我是那样爱他,他却是那样恨我,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去死。”
第563章 证誓
自从离开阿特林, 阿加莎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曾经她把自己受到的伤害摊开在大众面前,与那位主教据理力争,却只得到了无尽的指责和谩骂。阿特林自诩公正的教会、政府, 以及外界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她深知换了时间地点, 旧事重提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面对克里斯的询问, 她不自觉就把昔日受过的冤枉一字一句地倾吐了出来。或许是克里斯在赫拉芬的不计前嫌让她对他这个人产生了改观,又或许是克里斯派人从那两名野法师手里救下她的事让她觉得他和其他人不同……她前所未有地卸下心防。
数年的紧绷一经终结, 她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就好像一个在冰面上独自行走已久的人突然踩到实地, 脱力栽倒,被冻得关节滞涩,又是庆幸又是心有余悸。
克里斯张了张嘴, 想再安抚她两句。然而没等他出声,地上那两名“菲拉德林”法师突然转醒。察觉阿加莎在旁边坐着, 而自己手脚受缚又被施加了禁锢法术,他们像海滩上的鱼一样摆身弹起。较瘦的那人张口就骂:“你们这是非法入境!诺西亚的官方法师是吧, 你们要为了这个娘们跟白骑士团对着干?诺西亚这是要向贡德宣战吗?”
他张嘴一嚎,沉浸在情绪里的阿加莎和还在组织语言的克里斯当即便回神看向他。阿加莎反射性起身, 却被克里斯按住。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踱到男人面前,尔后忽然抬脚。男人冷不防被踹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到克里斯说:“我们非法入境?你有证据吗?我只看到有两个不怀好意的野法师, 公然袭击贡德王国的守法公民,意图扰乱社会秩序。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群众替白骑士团逮捕了私自修习法术的坏蛋, 现在正要为民除害。”
“你……你想干什么?”克里斯意味深长的语气让那个瘦男人咽了咽口水。他本能地曲起上半身,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靠上墙壁, 才不顾形象地惨叫一声向右翻滚。而克里斯的匕首就在他惨叫出声的那一刻插进他手边的墙壁里。
男人吓得浑身一抽,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起来。他本能地顺着刀锋闪光的方向向上望,只看到克里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微笑。好像他不是在拿着利器威胁敌人,而只是在陪朋友喝茶聊天。
另一名男法师也被克里斯吓得惨叫一声向左倒去。为了防止克里斯把注意力转向自己,他在倒地的同时果断眼珠一翻,开始装晕。
克里斯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但也没多在意,只抬手将匕首从墙壁里拔出来,擦擦刃尖沾染的尘灰。身材较瘦的法师意识到形势不对,当即扑到克里斯脚边抱住克里斯的小腿:“您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答应您。只要您放过我们!”
克里斯动作一顿,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这就什么都答应我了?不再考虑考虑?我以为你们贡德王国的人个个都视承诺如命,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生命威胁就转过身来出卖自己的雇主呢。”
“瞧您说的!”男人用力扒住克里斯的裤脚,即使被克里斯踹了也不肯松手,“他才给了我们几个钱?出卖!现在就出卖!我们是‘菲拉德林’在贡德分区的正式成员,我叫哈里斯,代号‘红帽子’,他叫索耶,代号‘铁匠’,雇佣我们的人是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城区七队的上级白骑士长沃尔特·罗菲斯,他在‘菲拉德林’的代号是‘白鲨’……”
“停!”克里斯打断他,“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和他的具体交易内容,他给了你们多少钱,赃款在哪。”
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让我们替他解决您背后那位阿加莎·瓦伦女士,我们收取了八百贡索的定金,他承诺我们等阿加莎·瓦伦死后还会支付我们三千两百贡索的尾款,扣除‘菲拉德林’的组织抽成和给话事人的定向介绍费,总共……”
“好,住口!”克里斯再次打断他,“你们的交易明细就不需要列给我了。赃款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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