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打了个响指:“没错。一个群体想要联合,首先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可以是切实的利益,也可以是某种抽象的思想。村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这群女孩的凝聚力必然来自于相似的遭遇。同样的创伤使人愤怒,愤怒使人拔出武器,将刀尖朝向同样的敌人。这是她们的力量源泉,也是她们的情感弱点。我利用了她们的情感弱点,也利用了艾玛。”
哈罗德点点头,将石锅下方的火焰压小了点:“可是她毕竟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想让她们彻底对她放下戒心,恐怕不容易。万一她们猜到了您的想法呢?”
“不是万一,是肯定。”克里斯放慢语速,语气当即变得散漫。山顶没有雾气,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仿佛母亲的手。他微微侧头:“他们肯定能猜到我的想法。那位带队的女士能果断做出杀我的决策,足以证明她不是个蠢货。但正因为她们能猜出我的想法,我的计划才更会凑效。艾玛是个单纯的姑娘,不擅长撒谎,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件事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给她打过招呼。那位女士稍微试探两句就会知道,艾玛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所以,她会更加恼恨我的不择手段,更加笃信艾玛受了我的蒙蔽。这样一来,她必然会想办法让艾玛看清我的‘真实面目’。当然,反向利用艾玛把我们钓入陷阱,除掉我们这两个外来的干扰也是必要的。”
哈罗德“嘶”了一声,看克里斯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他没见过克里斯这样筹谋算计,每每遇事克里斯都爱主动踩进陷阱或涉险,再利用武力压制强行破局,他还以为克里斯不是个智谋型选手。但在今天这场对话里,克里斯表现出来的谋算,几乎不比利亚姆差。这让他眨了眨眼,如在梦中:“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
“你也研究过我在坎德利尔的生平?”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都是过时的资料了。不过我确实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啊,你的评价很客观。你们的‘鳞蛇’前辈和诺西亚知名洋流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教我,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绝不多用脑子,我是个非常善于听取他人意见的人。就连你的‘先知’前辈都挨过我不少拳头呢。”
他问的是这个吗?
哈罗德有些语塞。然而锅里的炖菜没给他深思的机会,他刚沉默下来,浓稠的汤汁便冒出一串又一串鼓胀的气泡。哈罗德回神,熄灭火焰将炖菜拎到克里斯面前。
两人吃了一顿十分和平的简餐。到了晚间,克里斯放出去的白鸦飞了回来,克里斯通过它读取了一些村内的具体情况,和村民们的闲聊讨论。如他所料,村里的土著混血女性都被保护了起来,她们只在接近深坑的村庄内圈活动,不参加护村的战斗和出海捕鱼的工作。外来的女孩们参与护村的战斗,但也不参与出海捕鱼。捕鱼是男人们的事业,女人们则负责织网、处理男人们带回来的鱼肉,有的人也做一些种植采摘,极少数外来女性会扮成男性,出村与外界做生意。
村子里的氛围是宁静祥和的,抛开终年不散的大雾不提,这里简直是一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当中的理想国度。村庄内圈的土地十分肥沃,培养的作物年年丰收,出海的男人们也总能捕到大鱼,人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受阶级制度的压榨,村长与村民们平等相处,男人与女人也平等相处。
唯一的疑点是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克里斯上次见到这种火刑架,还是在费伦贝特的神陵里。
除村内的基本情况外,最惹克里斯注意的是几位混血女性提到的祭祀日。她们说,赫拉芬将在十天后举办一场祭天活动。
克里斯将水果掰成碎块递给白鸦,白鸦乖乖在他手心啄食起来。他一边看着白鸦进食,一边背对着哈罗德自言自语:“火刑架,祭天活动……难道是原始血祭?可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提过类似的事。如果赫拉芬采用活人祭祀,他们会几百年都对这里的异状坐视不管吗?即使因为神职人员的人欲和那位‘审判’天使的问题,白骑士团与法正教的教旨发生了异化,那也应该是一个有过程的变化。至少在早期,南苏门洲的局势还未稳定或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白骑士团是真正在为民众争取利益的。从个体上来讲,至今还有阿贝尔、道格拉斯这种心怀善念的白骑士存在,足以证明白骑士团也不是里里外外全方位的腐烂。所以他们不会几百年都对活人祭祀的情况坐视不理。也就是说,赫拉芬的火刑架应该与活人祭祀无关。”
哈罗德坐在他背后,虽然没能听清他全部的呢喃,但也捕捉到了一两个重要的关键词。这让哈罗德扭身看向他:“大人,其实比起祭祀,火刑架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克里斯顿住,狐疑转头:“什么作用?”
“对异教徒处刑,尤其是邪|教徒,”哈罗德啃了一口手里的水果,嚼完咽下才续接上前面的回答,“您出生得晚,又在诺西亚皇室长大,不清楚法师时代索菲亚三角洲的情况,来苏门大陆时南苏门洲的猎巫活动也结束了,所以没见过类似的处刑。但亚伯拉罕家族的法术课程中提过,火刑是各大法术组织和民间群体中最常用的处置异教徒的手段。众所周知,受邪恶力量影响的尸体,比之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活人和骨灰威胁性更大。”
“对异教徒处刑吗……”克里斯顺着哈罗德的思路想了想,果断摇头,“但白骑士团的资料里明确提过,这座村子里的土著居民对法正教教会的信仰接受度良好。每每有虔诚信仰真实主的白骑士进入村庄,村民们也都允许他们安全离开了。即使现在看来赫拉芬村很排斥外界的白骑士,但我想这是因为那场猎巫行动,受压迫的姑娘们涌入赫拉芬,才影响了村民们的想法。‘不憎恶异教徒’这种事没办法演戏的,更何况是演几百年。”
哈罗德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思索片刻后,他不太确定地偏头:“或许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真实主的信徒?”
他只是随便一猜,也没指望这个思路能帮上克里斯的忙。然而克里斯却就他的想法延伸了下去:“如果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的教徒,那么,南苏门洲还有什么相对于自然崇拜的异端信仰?‘月神’、‘高塔之主’和‘海神’应该是近年兴起的,从前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是盟友关系,两者之间的基础法术史档案是共通的。我不记得本世纪以前有关于这些信仰的记录。而那些火刑架看起来十分老旧,应该已经经历了百年以上的风吹雨打,受过多次修缮。也就是说,如果赫拉芬村这些火刑架的作用真的是处刑异教徒,那么他们憎恨的对象只可能是……‘灾难’的信徒?”
“咚”的一声,哈罗德把吃完的果核扔进草丛。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推出了大致的轨迹,但有那段关于艾玛的对话在前,他又觉得果然如此:“所以您要找的神殿遗址或许真的在赫拉芬那个深坑底下,我们来对地方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哈罗德的问话,只是微微扬唇。风声将周围的树木枝叶卷到克里斯耳侧,克里斯不躲不避。山下的渔村已经亮起了灯,橙光穿透雾色晕在克里斯眼底,带出一片料峭深寒。
同一时间,被村民们安置好的艾玛锁上房门,悄悄在房间里开启了通讯法阵。在克里斯的锻炼下,她已经可以十分娴熟地完成通讯用的法术仪式了。有夜间灯火的掩护,她并不担心自己手里的烛光会暴露。片刻后,克里斯的声音从法阵中央传来:“晚上好啊艾玛,这么晚联系我有什么事吗?不按时睡觉的话,皮肤是会变差的哦。”
“你还睡得着觉?”艾玛不理解克里斯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我差点就被这些村民做成腌鱼块了!你们怎么能丢下我逃走?如果不是我机智,假装是被你们蒙骗来的无知少女,我就要被你们害死了!”
“可你这不是还没被害死嘛,”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惫懒,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你现在已经成功混进了村里,那些村民对你防备心不高,你要多向他们打听村子的情况。”
艾玛张了张嘴,再多的气愤都化成了一声:“喂!”
“有问题吗?”
“我真是错看你了,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知啊!我差点被他们剁成腌鱼块哎,腌鱼块!你扔下我逃走就算了,你不主动关心我安慰我也算了……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居然就只惦记关于村子的情报!他们要我永远留在赫拉芬,和村子里的混血男人结婚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这里的男人们都又黑又丑,我才不要跟他们结婚。我要嫁给一个很英俊很有学识的白马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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