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厌憎、蔑视的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利亚姆将后背靠上树干,微微屈腿,树枝便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晃动起来。亚伯拉罕家族的族徽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深绿,像是一只疯狂而没有焦距的怪物眼睛。利亚姆眯眸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克里斯已经换了落脚点重新睡下,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侵入克里斯的梦境,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虽然他多数时候都只是旁观,很少主动去改写什么。离开坎德利尔之后,克里斯变得异常敏感,防备心十足。强行改动梦境的走向,不仅会遭到克里斯的潜意识抵触,还会让克里斯发现他的窥探,加深对他的防备和厌恶。
“先知”利亚姆向来是个审时度势的人。
尽管事实上,他在克里斯面前做的不识趣的事情早就已经多到不能再多,远远违背了他一贯的处事准则。包括暗中窥探克里斯的梦境这件事,无论是站在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角度,还是站在“葬歌先知”的角度,这都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利亚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呼吸的温度从他苍白的唇缝间散进夜幕,变成冰冷的雾色。
克里斯总在做一些关于坎德利尔的梦,明明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对他也不怎么样。利亚姆很早就对克里斯的人生经历烂熟于心了,克里斯的童年并不幸福。他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对那些不幸福的日子念念不忘。
想起克里斯那句“我对你的过往经历不感兴趣”,他下意识握紧那枚棱角分明的族徽。坚硬的宝石嵌进皮肤,渐渐将血肉划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利亚姆却毫无所觉。
他想,他大概是受克里斯影响太深了,竟然也开始回忆起往昔的“不幸福”来。
亚伯拉罕家族以不同于世俗社会的生活方式为傲,以脱离血缘亲情和伦理道德的绑架为傲。怜贫扶弱、感情充沛都被定义为低劣的动物习性,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人都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人产生什么深刻的感情联系。
相较于其他同辈而言,他是个感情充沛的怪胎。如果出生在其他的古老法师家族,他一定会因为地位低下而受到欺凌。但在亚伯拉罕家族,他没有。没有欺凌,也没有关切,没有嘲笑,也没有鼓励。
没有憎恶,没有爱。
亚伯拉罕家族就是那样一个地方,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淡漠。家庭是不存在的,友谊也是不存在的,更不要说爱情。所有人都像被装在一个个透明的套子里,即使生活在同一片空间,彼此之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幼年时期,他偶然在书上看到“父母”、“家庭”,看到童话故事里的可怜女孩因为父亲病逝母亲另嫁而伤心掉泪。他不明白什么是“母亲”,亚伯拉罕家族的小辈们只有“父亲”,如果“父亲”出事,还可以换新的“父亲”,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制度接受良好。书上却说“父亲”身边还应该有一个“母亲”,故事里的主角不愿意接受“父亲”这一头衔的拥有者在死后发生变更。
那时的他不明白,但他不敢询问家族里的长辈们。喜欢阅读无用的杂书等同于爱嬉游、不自律,是低劣人性的表征,即使很多成年的亚伯拉罕们并不时刻遵守家族订立的规则,但对那时候的他而言,家族规矩是绝对的权威。
可他又实在很好奇,于是,在一次随同“父亲”出行的过程中,他擅自脱离队伍,混进了世俗社会的人类聚居区。
具体的离队过程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在某处无名村庄的角落遇到了一对母子。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因为随意离开母亲的视线被母亲责骂,不住地哭嚎着。母亲举着藤条往孩子身上抽,边抽边哭边骂。他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观察他们,保持同一个姿势直到双腿发麻,才终于遇到第一个行人。
他抓住那个男人问:“他们在干什么?”
男人告诉他,那是母亲在教训儿子。
他又问,母亲是什么,男孩被攻击为什么不还手。
“母亲当然就是母亲,是生育孩子的人。那孩子不还手,是因为他知道他母亲只是担心他。教训他是为了让他记住,以后不能再随便离开母亲的视线,以免独自在外遇到危险。”这是那个路人的原话,利亚姆记了许多年。
他问男人什么是“担心”,男人告诉他,担心就是母亲对儿子的爱。
那时他对男人用了法术,男人没有因为他是个小孩就随便打发掉他,甚至认真答完了他所有的问题。放走男人后不久,那位母亲也结束了对儿子的教训。他记得,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在扔下藤条后立刻蹲下来抱住挨打的男孩,还心疼地摸了摸男孩泛红的伤口,最后两个人是手牵着手离开的。
他也记得,当时自己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熬煮魔药时烫伤的小臂,试图想象“父亲”用同样的眼神安抚他的场景,但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后来“父亲”通过法术连接找到了他,但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责怪也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
“父亲”来找他只是为了确保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不外流,以免家族传承受人觊觎,无关那个村民口中的担心和爱。“父亲”找到他时,他可以是活人,可以是怪物,可以是尸体,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他没被其他的法师势力带走。
亚伯拉罕家族不存在,甚至鄙夷“爱”这个概念。至于他这个人本身……亚伯拉罕家族从不缺乏有天赋的后辈。没有任何人会为利亚姆·亚伯拉罕走失事件感到“担心”,即使他真的死了,也影响不到任何一名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悲伤不会有,悼念更不会有。
这件事唯一影响到的是他本人。
动物的幼崽在认知世界的时段会无差别模仿自己遇到的所有生物,即便在亚伯拉罕家族的教育当中,拥有“亚伯拉罕”这一高贵姓氏的人和那些低劣的世俗社会成员并不一样,但普通人类的幼崽甚至会模仿狗的撒尿动作,当时的他也无可避免地模仿起了外界的世俗社会人。他开始苦思冥想,想为那个村民口中的“关心”和“爱”找到一个合适的注解。他疯魔般搜寻起那些无关法术传承的杂书、用通灵术向非人之物询问“母亲”与“家庭”的含义,甚至对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延续的规则产生了质疑。
他在梦中反复重温与那对母子的相遇,并学着男孩的模样尝试流泪,却还是感受不到“爱”。
于是他用利益交换的方式向“父亲”索取了一顿“教训”,为了复刻那对母子的相处模式。
亚伯拉罕家族的“父亲”们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来不教训他们的“儿子”“女儿”。血缘和伦理是不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概念,以血缘和家庭为依据绑定的集体荣誉感更是远离亚伯拉罕家族的运行模式。教训自己的“儿子”对“父亲”们来讲没有意义。但因为他给出的交换条件足够诱人,他的“父亲”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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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标番外了,但是这段剧情还是得放在这,后面的才好顺着写下去。
第512章 糖霜苦盐(二)
时至今日, 他仍然记得那时的感受。
没有法术加持的攻击,没有发自内心的哭骂,“父亲”给他的, 只是一顿无声的“教训”。植物藤条的粗糙触感落上皮肤,留下沉闷的钝痛。痛楚间隙, 冰冷的空气涌进领口, 在火辣辣的伤口附近凝结成无形的寒雾。他在记忆深处的密集疼痛和本能战栗中回望, 多年过去,这一切依然不能让他产生痛哭和认错的冲动。
那时的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想, 原来“爱”就是“疼痛”。
利亚姆松开那只紧握着族徽的右手, 血光顺着其上精致雕花的凹纹走势和宝石与底座之间的暗色缝隙蔓延。单调的金色刻纹中晕染开艳丽的红,衬得缀于其间的深绿宝石越发妖冶。
克里斯形容他这种状态为“痛苦”,其实不对。他并不痛苦, 甚至不知道怎样的人生才算痛苦。
在被“森之主”选中前,他的法术天赋在家族内部只能排到同辈的中下游。然而在十岁那年的家族试炼中, 那位庇佑了亚伯拉罕们数千年的“神”对他青眼有加,他就此成为了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族长将他送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 告知他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存续的秘密。在亚伯拉罕家族封禁的先祖陵墓外围,他第一次看到了有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的预言。
“未来”的缔造者, 末日之转机,毁灭与新生的仲裁人。族长是那样形容克里斯的,尽管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预言中的孩子就是诺西亚帝国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同一个预言在不同的势力、占卜家口中可以存在几千上百个版本, 但表达的内容往往大同小异。他站在那位先祖的雕像脚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类沉闷阴暗到让人觉得压抑的壁画。银发的法师低垂着眸, 悲悯地望着蝼蚁一般渺小的他。族长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亚伯拉罕家族在法师时代的辉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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