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第八道门_薛寒山 > 第646页
    利亚姆默然垂眼。良久,他踉跄着撞上背后那颗粗壮的老树树干,像是即将脱力软倒下去似的:“为什么?”


    克里斯为他这声来之莫名的问询皱起眉。他对利亚姆的过往经历了解不多,只能猜测利亚姆的性格缺陷来源于亚伯拉罕家族。但,他曾经说他没兴趣深入了解利亚姆的过往经历是真的。


    如果当前场景出现在坎德利尔那些事发生之前,他一定会顺着话题追问利亚姆那些偏执和扭曲想法的来由,并试图将利亚姆扳回正道。年轻人总会有一些不自量力的想法。但现在的他,没法心平气和客观公正地去评判利亚姆·亚伯拉罕其人一生的是非对错。他不是公正无私绝对理性的神,也无法慈悲宽宏地原谅利亚姆曾经所有的推波助澜、欺骗挑拨。他是有主观感情的人,不是拉隆纳多小说故事里任由作者安排人生,听杀人如麻的反派角色讲述完悲惨经历就能立刻放下武器,说出“其实你做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世界的错”的温情派主角。如果利亚姆可以被宽恕,那坎德利尔那些人怎么办,米歇尔怎么办。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最后一秒的想法,利亚姆猝然抬头,像是寻求认同一般语速极快地开口:“‘鳞蛇’的死算不到我头上。你应该明白的,不管你再怎么不承认,在大众眼中他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你救不了他,他也知道你救不了他。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他信了我他对你而言只是个累赘的挑拨,也不是因为他不相信你是真心诚意地在乎他这个朋友,更不是因为他不想做你身边的麻烦……而是因为,因为他知道我的挑拨只是挑拨,你是真心诚意地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能摆脱‘葬歌’成员的既定命运,他对你而言也存在除麻烦以外的意义,可这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有利条件全都实现了,也依然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他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早在对着神像起誓将自身奉献给神主的那一天,他的生命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你的善意和友谊来得太迟,像我们这种人,早在成为祂们的代行者的当天就已经死了,活下来遇见你的不过是一具具内里空虚的傀儡。”


    “是吗?”克里斯极其轻微地眯了下眸,“那你真可悲。”


    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评价他“可悲”。利亚姆见多了克里斯愤怒、轻蔑、嘲弄或憎恶的表情,却最受不了他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态。他几乎是僵立在原地,直到克里斯错身离开才恍然回神。


    他没有开口,只是下意识抬起眸,死死盯住那道远去的背影。


    克里斯没有回头,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是不一样的。


    他居然是不一样的。


    ——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利亚姆眼底的光芒浮浮沉沉,仿佛远海海面上飘摇不定的迷航之船。这个结果他早已在克里斯身上验证过无数遍,克里斯从来就不会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克里斯到现在也没能认同他,至此,利亚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人性论调和固有逻辑,其实早就已经被克里斯打破了。人很难承认自己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东西自始至终就是错的,很难接受自己平生遇到的所有不幸,其实根本谁都怪不了的现实。


    琥珀色瞳仁的灵法师微微蜷起身体,像是呼吸不畅似的。村子里的居民们开始亮灯、走动,夜幕被月色分割成光暗分明的两面,老树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树叶缝隙间投下的月光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他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衫,耳边再次响起那句久远的训导:“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但告诉他这句话的人没告诉他与此关联的后半句,直到克里斯用言行教会他。


    “‘先知’大人。”


    利亚姆无情绪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瞳仁。红发少年恭敬地弯着腰,像是一点也没把他的情绪波动当一回事。亚伯拉罕家族的人都是这样,人类情感是“亚伯拉罕们”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利亚姆甚至从少年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不解与暗藏的蔑视。


    但少年的姿态依然恭敬得让人无可挑剔:“克里斯大人仍旧对您心存芥蒂。”


    如果哈罗德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利亚姆一定会觉得他是在挑衅自己。


    利亚姆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翻涌的烦躁,扯了扯嘴角的肌肉:“我知道,我没有忘记和那位大祭司的约定。但如果不是你给了那名黑巫对他下手的机会,我根本就不会出手暴露自己。哈罗德,是你失职。”


    哈罗德呼吸一滞,倏地低下头去:“抱歉,‘先知’大人。”


    利亚姆沉下脸色,没有回应哈罗德那声不合时宜的抱歉。随着树影的摇曳,他眼底的光线黯淡下去,逐渐酝成压抑的风暴:“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在‘葬歌’待了。我会向家族去信,让族里的长辈们换个人来做‘督察’。一个被否定价值的废物回到家族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我明白。”哈罗德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因为被利亚姆说成废物而产生情绪波动,像是早就对这类恐吓习以为常了似的。


    利亚姆冷冷看他一眼,转身隐入夜色。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利亚姆的气息,哈罗德才缓慢直起僵硬泛酸的脖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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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标题是糖霜苦盐的含有大量利亚姆,等这个标题结束就是正常情节线了。需要通过利亚姆插入一些对亚伯拉罕家族的铺垫,但是觉得有不喜此角色的读者可能会反感所以提前排个雷方便大家跳章。


    第511章 糖霜苦盐(一)


    人类是低劣的种族, 和他们自身瞧不起的本能动物,例如猫狗猪羊兔鸡鼠鸟虫,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诺西亚语将人类幼崽降生的过程形容为“呱呱坠地”, 寓意着那些由血肉和白骨堆积而成的所谓生命,在意识到自己离开母体、进入陌生的现实环境后所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微弱或是洪亮的, 等同于下等动物低劣生理本能的, 由又苦又咸的混浊液体和从胸腔中吐出气流震动喉咙里某块皮膜的行为组成的——啼哭。即他认知中的, 人类幼崽获得生理意义上的独立后对给予他血肉身躯的成年人类做出的第一次试探。“呱呱坠地”中的“呱呱”。


    苏门洲的古代诗人们用这种低劣的动物本能来形容“新生的喜悦”,索德里新洲的世俗家庭为这种幼齿者以弱凌强的尝试眉开眼笑, 人们为这种源自婴儿动物本能的啼哭赋予极其高尚的象征意义, 反复在各种文学作品中提及它。但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定义中,它是应该被摒弃的恶习。


    在亚伯拉罕家族生长起来、能够正式将“亚伯拉罕”这一象征荣耀的姓氏冠于名后的人类,需要早早戒断啼哭这一低劣的动物本能。在亚伯拉罕家族, 眼泪和呼号声换不来奶水和糖果,也换不来温声细语的安慰和纱布药膏, 只能换来漠视和鄙夷。亚伯拉罕家族不需要懦弱的、富于低劣动物习性的后辈。如果你不肯褪去动物的毛皮,就得以动物的姿态死去。


    在亚伯拉罕家族生活的十余年, 利亚姆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和其他人不同”。家族的长辈们坚信亚伯拉罕家族成员身上流淌着神性的血液,即便时间将神性冲淡, 以至于一代代后辈被低劣的人性浸染……那也没什么关系。亚伯拉罕们终将走上属于“亚伯拉罕”的道路。


    虽然在利亚姆看来,那些年长的亚伯拉罕们的论点也和他们嗤之以鼻的苏门洲古代诗人、新洲传统家庭的观念一样可笑。


    世俗社会里的人类瞧不起那些仅靠本能生存的“低等”动物,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瞧不起世俗社会里的人类, 就像离开亚伯拉罕家族以后,他也开始瞧不起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成员。归根结底, 每一个自以为深谙某种道理并为此自视甚高的人,都会落进同一个道理的圈套,成为他人自我标榜的踏脚石。


    换句话说, 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以为自己是低劣人性的反义词,就像外界的人类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原始的兽性一样。法师们以为追求法术就高于追求金钱的世俗社会成员们一等,世俗社会成员以为追求金钱就高于追求爱情的人一等,追求爱情的人又以为自己高追求生理快乐的人一等……人性就是这样一个怪圈,所有以为跳脱出去的人,都会成为怪圈中最显眼的组成成分。没有例外。


    曾经他以为他是一个例外,但在被克里斯狠狠拆穿所有的卑劣、踌躇、摇摆不定和贪得无厌之后,利亚姆不得不承认——现在他也成了他那套人性论调的论据之一。他的傲慢,正如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们在普通人面前的傲慢,也正如普通人自谓与原始动物不同的“高等物种”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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