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拉美丽的深蓝色眸子微光流转,情绪莫名地扫过克里斯紧蹙的眉头, 最终转向半身隐在阴影里的本森。本森用双肘撑着座椅扶手,十指交叠,像是在审视克里斯此刻的怒火,借此衡量克里斯的灵魂。良久,他将自己较一般人略宽的下巴抬高一西寸:“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冕下。我们只是想先暂时控制住那名禁忌法师的行动,并没有借机格杀他的打算。在我们的中心监禁室里,他是安全的。”
像是生怕克里斯不相信似的,本森刚给出这句解释,阿芙拉便将右手的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反扣住拇指抵于胸前——这是坎因教信徒的一种起誓手势:“我拿我的人格向你担保,冕下,本森所言非虚。女神见证我们的诚恳。”
克里斯紧压着桌面的手掌松了松。他着急赶来见阿芙拉和本森本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米歇尔不会有事的承诺,现在本森和阿芙拉这么配合,他也不好表现得太有攻击性。
权衡良久,他顺着本森和阿芙拉的意思收敛了锋芒:“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我们当然会说话算话,”阿芙拉轻轻笑起来,示意克里斯落座,“坐下聊吧,关于你上午提到的那个问题,我们回去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信息,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你了。数十年前,还未从安德蒙德搬往尼奥尔索思的圣堂总部的确发生过一起鲜为人知的泄密事件,但和你所了解到的不同,那伙闯进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强盗。虽然当时圣堂为了掩人耳目,在遮掩住这条消息的同时,的确对下级的法师们宣称那伙人是来自西里尔平原地区的普通强盗。”
原以为阿芙拉和本森留下自己是为了聊“葬歌”的异常动向,却没想到阿芙拉话锋一转,竟然把主题带回到他上午抛出来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上,克里斯刚刚平放到桌面上的右手微顿:“两位之前不是否认了那条传闻吗?”
本森眸光微暗,沉声接过话头:“是我的问题,冕下,我在这里给你道歉。由于这条信息涉及到一些关乎圣堂根基的秘密,我此前没能依照一开始的承诺,对冕下坦诚相待。事实上,那条传闻里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真的,但闯入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并不是西里尔平原地区的普通强盗,而是一群受黑巫控制的傀儡。”
“傀儡?”克里斯微眯了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要串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这起事件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本森点点头。大概是从上午那场失败的交涉中吃到了教训,他没再对克里斯吞吞吐吐:“‘旧日神殿’的黑巫通过那群傀儡的眼睛摸清了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情况,这使当时的圣者团不得不放弃在安德蒙德的积累,将圣堂总部搬迁至尼奥尔索思。那名成功出逃的强盗,实际上是当时的前辈们特地放出去的诱饵。只可惜,那些该死的黑巫太警惕了,他们并没有现身接触那名强盗,反而用诅咒杀死了他,作为对圣堂的挑衅!”
说到“挑衅”这个词,本森甚至义愤填膺地锤了下桌面。
克里斯用余光瞥着本森搁在桌面上的拳头,将和尼奥尔索思、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以及“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相关的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地,他抓住了一道十分刁钻的灵光:“前一代圣堂圣者□□遣海伦·贝克执行的秘密任务,不会也跟这件事情有关吧?据说那名强盗在圣堂边缘建筑的地下室里见到了本时代不存在的奇异生物,而海伦·贝克带出圣堂的秘密知识,又恰好跟灵魂和□□的转置有关,这很微妙啊。”
本森握成拳头的右手微微一僵。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阿芙拉。而阿芙拉在接收到本森视线的一瞬间垂下头,沉默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抿了抿她色泽浅淡的薄唇:“没错,你很敏锐。圣堂在那次的泄密事件中丢失了一些东西,而海伦·贝克前辈的任务,就是将那些丢失的知识带回来。她不是第一个接受这份任务的圣堂成员,也不是最后一个。‘旧日神殿’的人警惕心很强,早在贝克前辈之前,就已经有数名圣堂圣者死于任务失败。所以轮到她接受任务的时候,当时圣者团的前辈们拿出了未被黑巫盗取的另一部分古老笔记,尝试用这部分笔记来诱惑‘旧日神殿’的高层。只可惜,那些家伙最终还是没有相信贝克前辈。”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竟然是这样”,还是该说“果然是这样”了。利亚姆刻意告诉他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泄密事件,果然是有原因的。但海伦·贝克死在任务中途,圣山拜礼会明知道赫斯特是海伦的学生,却不招揽赫斯特,任由赫斯特暴露在“旧日神殿”的视野里,就不怕赫斯特手里那份笔记也落到“旧日神殿”手里吗?还有海伦那个突然叛逃的上级……
“海伦那位上级的叛逃,不会也是圣堂做的局吧?”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抬起眸子,深深看进阿芙拉眼底,“这两件事发生得太紧密,也太巧合了。”
“是,”阿芙拉并没有隐瞒克里斯,“那群黑巫实在是太敏感了,当时的圣堂前辈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他们的信任。诚然这让圣山拜礼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混乱,但结果还算不错。我们拿回了属于我们的神明书残页,也肃清了圣堂内部的积弊。”
克里斯自然放松的右手收紧又松开。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以为赫斯特·贝尔是被圣堂当成了棋子,没想到他甚至连棋子都不是,只是一个备选方案。
“那赫斯特呢?你们把他放在比特兰做吸引‘旧日神殿’目光的诱饵,就不怕他把他手里那份笔记透露给‘旧日神殿’的黑巫?”
阿芙拉眸光微滞,而本森则在一瞬间的停顿后靠上桌沿,笃定地摇头:“他不会的。正如冕下所言,赫斯特·贝尔是海伦·贝克的学生,他和贝克前辈情同母子,而贝克前辈一心忠于圣山拜礼会、忠于圣堂,对‘旧日神殿’的黑巫深恶痛绝。即使他本人对圣山拜礼会有怨言,也绝不会违背贝克前辈的遗志。何况杀死贝克前辈的人还是‘旧日神殿’的黑巫,他可能将那份笔记交给除圣山拜礼会以外的任何一方势力,却绝不会对杀死贝克前辈的凶手低头。”
“你们倒是……很擅长把控人心。”克里斯撇开视线,没把多余的情绪暴露在阿芙拉和本森面前。这些都是圣山拜礼会、是圣堂内部的事,他们愿意对他坦诚相待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他如果再自以为是地对当年那群圣堂成员的做法加以指摘,就太不懂事了。
但想到海伦、赫斯特和拉里分别走向那样的终局,归根结底,竟然只是因为圣堂随手走出的一步暗棋,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本森将双手收拢到胸前,调正了坐姿:“我们没法照顾到每一个人的人生,我们只能尽量维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旧日神殿’窃取的那部分神明书残页关乎圣山拜礼会的根基,冕下,如果圣山拜礼会覆灭,北苏门洲会陷入怎样的局面,我想你不会想不明白。圣堂只能保证在需要有人牺牲的时候,圣山拜礼会成员一定会冲在普通民众前面。但除此之外,我们做不到十全十美。”
“我明白,”克里斯并不跟本森对视,“本森大人不需要向我解释。”
然而在本森和阿芙拉看来,克里斯此刻的姿态写明了是口不对心。他只是迫于客观因素在嘴上认可了他们的说法,实际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圣堂的行事。两名圣堂圣者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无奈。两天下来,他们对克里斯的性格也有了个初步的了解。这位诺西亚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就是个过分天真,近乎理想主义的家伙,甚至于用幼稚且任性来形容都不为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盗火者”教宗。
难得的,圣山拜礼会圣堂的两名高位圣者竟然在这种事情上跟“葬歌”的邪|教徒们达成了一致。
但不一致的是,他们并不会像“葬歌”的法师们那样尝试用自己的逻辑说服克里斯,那没有必要。他们不需要招揽克里斯,只需要跟克里斯维持这种不远不近的盟友关系就好。于是,阿芙拉思索片刻,主动将这点微妙的分歧带过,引出了下一个话题:“那么,说回到安德蒙德那起泄密事件本身。冕下主动提到那件事,又将这只骨头留给我们检查,是希望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阿芙拉取出那只被她用置物法术收起来的人鱼骨,轻轻放到桌面上。被玻璃瓶保护着的人鱼残骨受烛光映照,显现出一片剔透的橙黄,仿佛某种还未进行切割的宝石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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