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机密吗?”
凯文因为琼斯的话沉默了几秒,静静盯住瞪着克里斯的琼斯。直到琼斯主动撇开脸, 他才收回放在女法师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克里斯:“当然, 女神的名与颂,是只有牧首及以上级别的圣山拜礼会高级成员才能了解的。但你不用因此觉得有压力,我说过, 我们并不打算强迫你加入圣山拜礼会。”
克里斯眸光微闪,没回应凯文状似宽慰的补充说明,反倒默然深思起来。
救赎教会“救主”对应的真身大天使赫勒斯没有颂名传世,坎因教的信徒们却拥有着那位女神完整的颂名,这是为什么?按照赫勒斯的说法,在祂们几位大天使谋划掀起第二次“屠神之役”的过程中,背叛者向神泄密,受到“灾难”感染的时之神宣告众生有罪,降下的神罚是无差别的。赫勒斯和继承了赫勒斯力量的穆拉特在经历过末日与永黯的洗礼——或者更准确地说,摧残——之后,在新世界苏醒的状态都不算健康,可坎因教那位疑似为“忏悔”天使的女神无论是力量表现,还是此时凯文念出来的完整颂名,都让克里斯觉得,祂的状态远好过和祂同时代的赫勒斯。
是邪神伪装出来的完美假象,还是……祂真的有什么对抗暗渊污染的特殊办法?
这样想着,克里斯决定多了解一点圣山拜礼会这些需要用到女神颂词的特殊法术:“所以你们这种净化术大概能应用在哪些场合?”
“哪些场合?”琼斯掀起眼皮瞥向克里斯,“它既然叫净化术,还能应用在哪些场合?当然是你知道的所有能用到净化术的场合。”
“那不还是跟普通净化术没什么区别吗?”克里斯“啧”一声。
眼看琼斯又要拍桌而起,凯文眼疾手快地抄起桌面上的坎因教圣典塞进她怀里:“琼斯,去帮我看看司祭先生从布道会上回来了没有,我有两句话要跟克里斯单独谈。”
被凯文拦住的琼斯深吸一口气,只得顺着凯文的意思捧着圣典离开。但在离开前,她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凯文对此十分无奈,但碍于琼斯的职务从名义上来讲要比他高半级,他也不好对她太强硬,只能自己代替她向克里斯道歉:“抱歉,琼斯是个虔诚的女神信徒。她不是有意给你摆脸色的,只是性格比较执拗,圣堂的圣者们也没教过她怎么跟异教人士相处。”
“没关系,”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肩头的灰尘,“连‘暴君’、‘疯子’,甚至‘蚂蝗’、‘蛆虫’这种形容我都能坦然面对,琼斯小姐的白眼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凯文一愣,神情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洒脱又大度。”
克里斯抬起一边的眉毛,故作骄矜地盯住凯文的眼睛:“怎么?您是觉得像我这种出身的人,应该都是那种眼高于顶,喜怒无常,受不了别人一丁点儿冒犯的小气鬼?”
“当然不是,”凯文失笑,“我只是觉得你有这样的出身,应该从小就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才对。”
“那您是没听过我在诺西亚的风评,”克里斯语气平平地摊手,“我可是从小就被断定为‘播撒灾祸之人’,后来又弑父杀兄上位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所有人都这样说。”
“可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吗?一个人是什么样,不是听别人怎么说的。预言、血脉亲人的期许、他人的评价……你成长道路上的一切声音和经历都在试图塑造你,可你最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其他任何东西,最多也只能在你做决定的过程中拉扯你,阻挠或是推动你,却不能代替你去按下那个仅属于你的人生按钮。你所做的一切事,并不是没有得到外界认可就没有意义,女神一直在看着你,祂会记得你做过的一切。”
“您好像把话题带偏了,”克里斯非常“不识趣”地抬起右手,打断了凯文的温情鼓励,“很遗憾地告诉您,牧首先生,我可不相信什么神明一直在注视着我,会在我死后论定我一生善恶的理论。我是个无信仰者。”
“是吗?”凯文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信仰的人往往活得比有信仰的人更辛苦一点。虽然早说过我们不会强迫你皈依,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觉得毫无信仰的人生令你感到痛苦、茫然,我还是建议你读读我们的教义。”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了,我想我是个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
这个词让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没听说过哪个法师自称为“无神论者”的,毕竟法术的存在就是建立在“有神”的基础上的。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尔后极轻极缓地摊了摊手:“也许我说的‘无神论者’和您理解的‘无神论者’不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我并非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高于我们人类的生命层次存在,但或许……我是说或许,我觉得祂们不应该存在。”
凯文将克里斯这段莫名其妙的发言理解为年轻人的玩笑,于是慷慨地笑了两声并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我大概能明白,就像某些新洲民俗作家喜欢通过改编或是杜撰神话故事来映射当局,抒发他们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苦闷心情对不对?”
“不,您不明白,”克里斯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凯文的“理解”,“不过您也不需要明白。我想我们再继续闲聊下去,琼斯小姐都从司祭先生那边回来了。所以说回正题,这枚圣印上的庇护标记能对我生效,真的只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所谓的‘圣山’的认可,不是因为你们趁我在比特兰养伤的那段时间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当然不是,”凯文非常无奈,“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我们有什么必要在你身上做手脚?而且那道庇护标记所起到的作用是保护你,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吧?”
“好吧,那‘圣山’的认可到底是什么,我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
“‘圣山’的认可就只是‘圣山’的认可,我没法向你解释它是什么。至于你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在比特兰对着‘圣山’起誓的那件事。”
“原来是那个时候……”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了那天和自己一起去见弗恩的伊利亚,“所以伊利亚也得到了‘圣山’的认可?”
凯文思索片刻,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克里斯很不舒服。
凯文沉默了几秒,随口将话题引向另一个话题,阻止了克里斯无意义的刨根问底:“你之前还问我我们的女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这种说法本身就已经足够亵渎了,女神就是女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克里斯本来也没指望凯文一个教区牧首能回答出关于女神本质的问题,一开始那样问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把自己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而已。见今天已经没法再获得什么有效信息了,他一拢衣领,朝凯文挥挥手便扭身往外走:“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其他事等到了尼奥尔索思,那些圣者们愿意出面见我,我们再详聊吧。”
“你还真是……”凯文抬了下手,迟疑良久才换作道别的挥手姿态,“好吧,我理解,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跟我这种脱离时代的老东西聊天。明天见。”
克里斯没有反驳凯文的“老东西”论,哪怕凯文的年纪只是跟霍朗差不多大。毕竟按世俗社会中正常的生育年龄来算,凯文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生下他。两人就这样分开,克里斯在坎因教的神庙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五人便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
说是“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其实用圣山拜礼会布设的传送法阵,出发和到达之间也就隔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落地在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后,琼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克里斯和威廉、怀特,只跟凯文交谈了两句就扭头钻出神庙大门,消失在人群当中。凯文没主动解释琼斯离开的原因,克里斯和怀特、威廉也没有多问——克里斯不问是因为没兴趣,怀特和威廉不问,则更多的是因为不敢了。
三人在凯文的带领下走出神庙,前往尼奥尔索思城的主街。一出神庙大门,克里斯的目光就被一座屹立在城西的山峰吸引住了。这座山虽然不如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高,却因云雾缭绕的态势更显出一种难言的神秘。山体的主色调是红色的,这一点也和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其他山峰不同,但这种红并不让人感到压抑或是焦躁,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圣洁,一种超越世间万物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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