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乔休尔抱着刚刚归拢好的书本摇了摇头:“这我倒是没问过她。罗宾知道我们和黛西关系不错,他出狱以后要是见不到黛西,肯定也会想起我们的。那家伙就是个无赖,混混,本事不大但擅长恶心人,真要闹起来,我们那些连大提琴都扛不起的朋友恐怕招架不住。所以就这样吧,以后黛西仍然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说不定我们还会买到她用新笔名创作的小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强行要求朋友在斩断痛苦过往的时候保留和自己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自私不是吗?”
“有道理。”克里斯收敛起外放的灵性感知。
刚刚他用自己的方法把每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事实证明,那位黛西女士并未在乔休尔这里留下什么带有法术力量的生活痕迹。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推翻原先的猜测。
克里斯缓缓起身,假意欣赏乔休尔客厅挂画的同时,一步步靠向那扇敞开的房门:“您这副收藏品很有意思。”
“那幅画啊,”乔休尔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抬眸,眼底骤然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惊喜,“这是我一位画家朋友的作品。我对收藏那些大师之作不太感兴趣,名气会使艺术作品本身脱离艺术性;人们会因为作者的名字,没法纯粹地看待艺术本身。我那位朋友目前还没什么名气,但我觉得这并不能证明他的创作没有价值。只是他的审美过于超前,不太符合当代社会的潮流。我相信,百年之后他一定会成为拉隆纳多艺术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夸赞竟然能让乔休尔露出如此真情实感与有荣焉的表情,克里斯不由得在心里歉疚了一下自己的虚伪。雪莱大师这位独子的性格还真是单纯好懂,一看就没在社交场上吃过什么苦头。克里斯甚至怀疑自己即便不加掩饰地询问他黛西的情况,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
这样想了,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黛西女士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乔休尔愣了一下才接话:“什么叫奇怪的事?”
“反常的、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甚至可能是恐怖的,和诡异元素相关的事。”
“我明白了,您是想问黛西身边是否出现过什么奇异的非自然现象?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黛西身上最奇怪的事就是她那场怪病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么符合您描述的事情可以回答。比特兰这两年已经不流行恐怖小说了,大家都爱看逻辑严密的推理故事,即使听说什么和‘幽灵’、‘魔鬼’有关的传闻,人们也会想尽办法盘出一套逻辑来解释它。别说,这样一来连比特兰中央警署的破案效率都比以往高了很多。不光是黛西身边,即使您把提问的范围扩大到整个比特兰,我恐怕也找不出几件真正意义上的灵异事件。”
“好吧,”克里斯从那副蓝色调的画作上收回目光,“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您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乔休尔莫名松了口气:“您跟我还道什么谢?我可是真心诚意地把您当朋友,才会愿意对您毫无保留的,虽然不知道您对我是怎么想的……一直这样端着诺西亚式的社交礼仪,我都有点不敢呼吸了。”
“啊,抱歉,这段时间跟其他人装腔装习惯了。”克里斯随便找了个借口,垂眸向乔休尔表示歉意。
然而这份歉意本质上并不真诚,因为他的确没有跟乔休尔深交的打算。虽然最初布利闵在诺西亚散播那个预言很可能只是为了改变他原先被“神”拟定的人生轨迹,但那个预言中有相当一部分话是对的。他会给靠近他的人带来灾祸,那些强大到能随意摆布普通人命运的东西会因为他注意他身边的人,进而利用那些人,把他们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棋盘上冰冷的棋子。克里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但短时间内还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只能尽量跟周围的人保持距离。
乔休尔没听出克里斯这段致歉背后暗藏的疏离,见克里斯不再卖弄敬辞,当即放松下来,拉着克里斯就要给他赠礼——礼品是墙上那副克里斯夸过有趣的画。克里斯随口摆出几条理由拒绝了,他又开始聊起黛西,聊起他近期大获成功的几次演奏会,聊起他没能出版的小说……一直抓着克里斯聊到下午四点,这位雪莱家族的少爷才被饥饿感拉回现实,意识到两人已经错过午饭时间很久了。
“真是抱歉!”乔休尔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克里斯面前这么能说,一时间涨红了脸色,“我六点约了人在咖啡馆见面,恐怕没时间招待你享用晚餐了。你之前说你今天就要离开比特兰,我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我的行程倒也没那么赶。”克里斯这次是独身出行,又没有什么赶船赶车的需求,出发时间非常灵活自由。否则他也不会停在这里听乔休尔说这么久了,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看看时间,他的确是该走了。再不走,他还得在比特兰待一晚——克里斯并不喜欢深夜赶路。
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起身同乔休尔道别。大概是对晚间约会的期待压过了对克里斯的不舍,乔休尔没废话太多就送克里斯出了门。临行前,克里斯就乔休尔这身行头调侃:“那就祝你约会愉快了。”
回答他的是乔休尔陡然涨红的脸色。
告别了乔休尔,克里斯从容穿过一条街区,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下来。他飞速从虚空中取出那套圣山拜礼会的圣袍,重新套到自己身上将头发和眉眼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一块烧残的纸片出现在他掌心。
“你确定这东西上面有黛西的气息?”克里斯提问的对象是罗克亚特。在借着那幅画作靠近乔休尔卧室的时候,克里斯让罗克亚特将寓所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不出所料,罗克亚特发现了这块不同寻常的纸片,于是克里斯便借着乔休尔主动提出的闲聊话题遮掩,用法术将它偷了出来。
罗克亚特似乎很不高兴他的态度:“你现在已经这么不相信我了吗?”
“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你又没见过那位黛西女士,怎么能确定这上面的气息一定就来源于她?”
“我不会溯洄的吗?时间法术又不是摆设。”
“好吧,”克里斯接受了它的说法,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纸片上,“那位黛西女士在别人的家里借住,竟然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在乔休尔那间密不透风又处处都堆积着书本、纸张以及木制家具的卧室里焚烧书信,很容易引起火灾啊……”这张纸片像是在焚烧过程中不慎遗漏的。虽然它已经只剩个指甲盖大小的边角,上面连半个字母都没有,但只要是个对神秘领域有一定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在法师们眼里,没有清理干净等于没清理。
克里斯将时间法术运用到对纸片来源的追溯上。很快,完整纸张被焚毁前的全貌便落进了克里斯的脑海。
第439章 动身
“亲爱的X: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 感谢你为众位姐妹所做的一切。愿圣母常在你左右。我们已不再需要‘作家’这一身份,本月月底将有新人抵达比特兰,接手西里尔平原区域的联络工作, 望你能于次月中旬前交接完毕,返回贡德。
我与其他姐妹都非常想念你。
诚挚的, Z”
这封从过去投影到克里斯脑海中的手写信十分简短, 用词朴实无华, 却似乎暗藏着大量的信息。信纸上的内容是用贡德语呈现的,除却最直观的文字, 落款下方还绘制着一个古怪的红色巫师帽图案。
克里斯重新睁开眼, 眸中犹疑一闪而逝。
这个图案他见过。早在穆拉特给他上第一课,讲述各大民间法术组织势力分布情况的时候,他就从穆拉特口中听过跟这个图案相关的组织的名字了。活跃于南苏门洲的女巫联盟, 从贡德语直译过来叫“瓦普吉斯之夜”,“巫女的夜宴”, 黛西居然是她们的人?
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克里斯指尖转过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棕灰色的齑粉。克里斯垂下眸子, 加快脚步出城的同时,逐渐凝聚起时间之力施展通讯法术。然而还没等咒文成型, 他又主动收回力量,中断了这次传讯。
“瓦普吉斯之夜”不像“旧日神殿”,她们并没有主动来接触他, 更不用说危害到他了。那位黛西女士在比特兰应该还算遵纪守法,否则她的丈夫罗宾不可能活到进监狱的时候。虽然一名有组织撑腰的法师被小混混丈夫虐待的事情听起来很不合常理, 但实际真相摆在眼前,黛西并未在比特兰利用法术优势伤人,或许他也不需要对“瓦普吉斯之夜”的动作那么敏感。毕竟, 唐娜曾向他描述过南苏门洲女性的具体处境,“瓦普吉斯之夜”愿意接收大量的非法师成员,足以证明她们的建立初衷跟绝大多数的其他法术组织都不同。说不定她们根本就没想过参与进各大法术组织的纷争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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