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教徒向来如此,”斐瑞收起自己在赫德森上楼时抛着玩的硬币,不着痕迹地站直脊背,“一般来讲,这种情况应该追究圣山拜礼会的失职。我去拟定一封谴责信?”
赫德森眸色微暗:“算了,这不是我们目前的重点。”
“好的。”斐瑞恭敬地低下头去,心底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处理并不符合赫德森一贯的行事作风。“旧日神殿”的人杀了二王子,足以证明那群疯子并不把世俗意义上的权势地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也随时都可能威胁到赫德森这个大王子的安全,这是三岁小孩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赫德森居然不打算追究?
想起此前从圣山拜礼会的好友那边得来的消息,斐瑞微微绷紧了肩膀附近的肌肉:“殿下,在比特兰这次的风波中,有102名普通居民丧生于那场黑雾,776人重伤入院。圣山拜礼会控制不住舆论了——虽然看样子他们似乎也不打算控制。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用,”赫德森头都不抬地迈步,“现在闹得再怎么声势浩大都没意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安静下去的。报纸头条不会连续一周刊登同一话题的新闻,人们的注意力也不会持续在同一个社会问题上停留。新闻是残酷的、短效的,我们可以利用它,却不能被它牵绊住。”
不知道是不是跟克里斯接触得太多了,斐瑞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那些人呢?”
“哪些人?”出人意料的是,赫德森似乎完全没把他提到的伤亡当一回事,或许对他们这种上位者而言,平民被摧毁的人生的确不值得关注,何况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们。
——至少表面上看不是。
斐瑞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可惜他跟在赫德森身边这么久,早已经摸清了赫德森的行事作风。哪怕赫德森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防备着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底牌全数暴露在他们这群追随者面前,但斐瑞隐隐能猜到,赫德森的势力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些。那位愚蠢的二王子从上位,得势,到现在失势,一命呜呼,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仓促。就仿佛,他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只是被别人推着走完了这一段提前谱好的过程。
“旧日神殿”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跟这样一个蠢货合作,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抛弃了他?不对,结合圣山拜礼会那边透露的消息来看,“旧日神殿”甚至抛弃了一名在比特兰潜伏多年的高位圣者。
斐瑞想不明白,懒得再想,但又忽然回忆起那天那群闯进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的野法师。他听圣山拜礼会的朋友说,那些人接受的委托并不是本地官方法师发出的。可外地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又怎么会插手本地的事务,还如此精准地卡控好时间,让那群野法师变成禁忌法师的祭品?甚至那些人身上还携带有特殊的咒术标记。
忽地,斐瑞顿住脚步。
“殿下,您没结交什么不该结交的危险人物吧。”
“危险人物?”赫德森煞有介事地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是我不该结交的?”
斐瑞知道,赫德森这是在警告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作为赫德森的拥护者,他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大王子殿下说话。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天气太潮湿,我又熬夜写作精神不济,头痛病发作说了胡话。”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吧。
第434章 软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伊利亚力量场影响的缘故, 比特兰连日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将这个冬天浸染得越发湿冷。克里斯跟弗恩一起走在街上,每走几步就能踩到一个水坑, 间或有冰渣浮雪沉在坑里,闪着刺目的光。
克里斯忍住了踩水的冲动, 一派沉稳地转头看向弗恩:“在正式接触你们的成员之前, 我一直以为圣山拜礼会里都是些光拿民众供奉, 却不干实事的米虫。”
这样的评价实在有点不礼貌,以至于弗恩噎了好一会才接上话:“我们平时的作风是比较松散, 但也不至于完全不履行官方法术组织的职责。”
“是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 “那西部地区的强盗劫匪算怎么回事?”
弗恩在水坑边站定。两人已经抵达了瑟科姆街26号墓园的外围,克里斯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在路边遇见过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姑娘。黑雾对城市的影响已经渐渐消退,就像费伦贝特那场地震, 在克里斯伤愈下地后,因他而起的灾难已经被时间盖过。灾难会带走一部分人的生命, 而剩下的人还要生活。为了不被风雨侵袭,他们要第一时间从伤痛中爬出来打扫废墟, 整理家园,为了不让同类的尸体变成幸存者的阻碍, 他们会排着队把罹难的倒霉鬼扔进焚化炉。这一切明明都跟克里斯的选择有关,但此刻站在这里,克里斯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插不上手。
良久, 克里斯等到了弗恩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人们行事也无法随心所欲。你一定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 我倒要先反问你一句。老实说,你觉得拉隆纳多的政府体系怎么样?”
“你要听真话吗?”
“当然,我没有要求你在我面前恭维王室及内阁的理由。”
“那当然是——腐败极了。”
克里斯曾经以为诺西亚那乌烟瘴气的政府体系就已经够糟糕了, 但来到比特兰之后,他竟然奇迹般地对自己国家里那些政客改观了。起码在皮埃尔二世执政期间,那些家伙还能勉强维持住偌大一个诺西亚帝国的稳定,反观拉隆纳多……克里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国家。诺西亚国内虽然压迫严重,但起码没有强盗作乱,也没有乱七八糟、不可理喻的强制税款和法令。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认可了诺西亚的制度。只是比较而言,克里斯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当初诺西亚会被苏门洲人认定为最宜居的国家了。
弗恩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你知道的,官方法师们受制于法师公约,没法对普通人使用具有攻击性的法术,所以无关神秘因素的事件,全部由各国政府、警署及军队负责。有些事,我们想管也没法管,政府会嫌我们手伸得太长。毕竟圣山拜礼会又不是救赎审判廷,新洲北部地区被诺西亚帝国统一,救赎审判廷只需要考虑诺西亚政府,但在北苏门洲,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囊括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政府都有不同的考量。拉隆纳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政府内部都乱成一团,这时候还怎么可能容许我们越权行事。”
“说的也是。”克里斯思索片刻,接受了这种解释。他能理解本地牧首和弗恩的为难。即使是在诺西亚,救赎审判廷也常常受制于官方政府,这是没办法的事。官方法术组织归根结底也只是附属于教会的法师组织,比起管理者,官方法师们更像是针对神秘侧邪恶力量的肃清者。圣山拜礼会能做的事很有限。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本教区的圣职人员,克里斯也重新摆正态度,转眸望向人烟廖落的街口。见他出神,弗恩取下那片银边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天街上没什么人了。那天弥散的黑雾影响了不少城里的居民,经常在墓园门口卖花的小姑娘也中了招,一病不起。”
“卖花的小姑娘?”
“没错,有个小姑娘经常在这条街上晃荡,”弗恩没注意到克里斯语气中的起伏,只是将擦净的单片眼镜重新卡进眼窝,“哦,你不认识她,我们经常来墓园汇报工作的同事都认识她。她很可怜,几年前她才这么高,就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了。但当时政府刚刚颁布了一些法令,为了防止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在人群中散播,禁止底层女性通过出卖肉|体来维持生计。动机是好的,问题在于,那些比树懒还要迟钝的政客永远都不会深入思考此类社会现象背后真正的痛点,如果不是因为吃不起饭、被家人逼迫,比特兰的暗巷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身体都没发育完全就出来站街的可怜女孩儿。哦,好像跑题了。刚刚说到哪来着?几年前那位卖花的小姑娘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正巧被我们北神庙的司祭先生撞见了——就是今天那位司祭先生。他可怜小姑娘的遭遇,把她送到我们这里来,想让我们看看她有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成为法师虽然要承受这样那样的代价,也总比顶着政府的禁令在暗巷里站街强。可惜小姑娘天赋不高,我们只好给了她一些钱,让她自己回去生活。或许是这段经历让她对我们的部分同事留下了印象,她跟着那些同事摸到这里后,就一直在这周围卖点小东西,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是自制的糖果、小饰品,大多数时候是花。”
“她的病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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