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给不出什么具体的解释。他看看守在门口的弗恩,又看看牧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了同在比特兰城内的利亚姆。虽然自己此前特地安排了米歇尔去监视他们,但最近“葬歌”的人也太安静了,这一点也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他可不会蠢到以为利亚姆那种人真的被自己感化,改邪归正了。斐瑞的小说里常写到这样一句话“暴风雨前最是宁静”,克里斯十分怀疑当下的平静就是某种狂风暴雨的前兆。
放下那只在心口描绘完圣徽形状的右手后,牧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陷入沉默的克里斯:“还有别的问题想问吗?”
“没有了。”毕竟就算问了牧首也不一定愿意回答。
像是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本地牧首叹息着撇开视线,主动转移起话题:“那就坐下吧,聊聊我想聊的事。”
克里斯顿了顿,缓步坐到本地牧首面前。但本地牧首并未随他一起坐定,而是把手里的圣典翻开平铺在他眼皮底下,进而俯首抚上他头顶:“大王子殿下和二王子殿下的争斗,像我们这种取得世俗供奉却被勒令远离世俗的人不应当参与。那位拿住了你的把柄,让你被迫欠了他三件事,这或许也是某种命运所指引的必然。目前看来,拉隆纳多的形势并未因为你们的介入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就当不知道你们和大王子的交易。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跟大王子联系了。”
“理由。”克里斯顺着牧首的动作阖眸。他听到隔壁传来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似乎有人在抑扬顿挫地念诵坎因教的圣典教义。
“珀西将军死了,”牧首直言不讳,“我们的政府内部或许会动荡一段时间。”
“他真死了?”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本能想要起身,又被牧首以赐福的动作按了回去,“我见过他,他是个很有城府的老狐狸。”
牧首轻哼:“所以,凭你见他的那一面,会有无数人怀疑到你头上的。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烦,恰巧我们也不想处理麻烦,所以为了我们双方好,你尽快离开比特兰吧。本月末我也会启程离开比特兰,前往尼奥尔索思朝圣,我们下个月月初在威特拉夫东部林区的多隆镇见怎么样?”
尼奥尔索思是威特拉夫西北海岸上的一座半岛,与纳卡群岛隔海相望。而多隆镇克里斯还没听说过,应该是威特拉夫国内的一个小地名。
克里斯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神圣气息,微一挑眉,半真半假地叹气:“这么着急赶我走啊。不过也是,毕竟我在那些神秘预言里是灾难的散播者,比特兰这一系列事件也的确是在我来之后才发生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在这件事上,本地牧首倒是坦诚得不像话,“除却涉及到王室纷争,政府施压的可能性以外,还有一件是关于‘旧日神殿’的事。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还有后手,赫斯特身边那名禁忌法师也只是个饵,可现在那名禁忌法师被‘旧日神殿’放弃了,我们怀疑这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你留在比特兰,纷争就不会离开比特兰,不方便我们调查个中内情。”
“可以,”克里斯睁开眼睛,偏头让本地牧首的右手落空,“但我的同伴怎么办?你们的圣堂允许我带他们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吗?”
本地牧首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克里斯所说的同伴并不只是伊利亚,还有此前弗恩见过的“葬歌”成员米歇尔。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了,”牧首决定把问题丢回给克里斯,“你自己决断。”
克里斯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在三天内从比特兰城区消失,三天时间准备,这不过分吧?”克里斯原本也不打算在比特兰常住,只是没想到离开的决定来得这么仓促。但牧首说得对,现在“旧日神殿”的人盯上他了,他在比特兰继续待下去,对他自己和比特兰城区的居民都不好。
“当然不。”本地牧首满意地朝克里斯行了个先前弗恩朝司祭行的礼,口念“愿‘圣山之音’常在你左右,愿女神庇佑你健康、平安”。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他一眼,侧身从弗恩旁边的小门出去了。弗恩低头躲过克里斯的视线,旋即回眸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年长的牧首轻轻叹了口气,冲他做出“去吧”的手势。弗恩默然,想起此前牧首交代他的那句“我走以后,比特兰分会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全权负责”,不由得收紧手指。
见弗恩目露悲戚,本地牧首轻叹着上前拍拍他肩膀:“做好你该做的事,送他回去。人与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万事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这是自然界运行的基础法则。我费心费力为你扫清障碍,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弗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微漠的悲哀之色被他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年轻都祭垂首,朝自己共事数年的前辈深深一礼:“我明白,弗恩绝不会辜负牧首先生的栽培。”
本地牧首微不可察地点头,弗恩这才缓步从小门退了出去。忏悔室里的烛光随着门扉闭合的风声抖了抖,本地牧首淡色的影子便跟着晃荡。长者挺直的身形在墙面上投下数条宽窄不一的灰色映像,远远看去,像是一位佝偻的百岁老人。
赫德森轻手轻脚地按下门把手,开启了面前那间隐约散发着霉菌气味的房间。房间里潮湿得不像话,地板和墙壁上都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虽然这样的潮湿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扬尘的发展,但充斥鼻腔的古怪气味还是让踏进房间的三个人本能地感到反胃。身后的侍从递来一条干净的手帕,于是赫德森接过手帕捂住口鼻,强忍着嫌弃走进屋内。
硬质鞋底踩上木地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尤为明显。
赫德森感受着手帕布料擦在鼻尖的轻微痛痒,朝身边的侍从投去一个眼神。侍从会意,将手里的枪支调转方向,指向窗口书桌前那条黑沉沉的阴影。
那是个扭曲的人形。
赫德森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便毫不费力地将那条软趴趴的人形尽收眼底。虽然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被古怪的深色液体浸透了,但赫德森还是能看出来,书桌前那家伙的衣着十分华贵。不,其实不需要参考衣着他也能判断出那家伙的身份,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这个哥哥更了解那家伙。
没等侍从有所动作,赫德森率先抬脚将湿淋淋的椅子踹翻在地。椅子上的人形随即歪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清死者长相的瞬间,两名侍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没等赫德森发令,他们就主动上前围住倒地的尸体。尸体皮肤上那种恶心的不明液体让他们无从下手,因而他们放弃了复杂的验尸流程,只是简单观察了一下死者的脸色便转头向赫德森汇报:“死、死透了。”
赫德森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这具湿淋淋的尸体,半晌,他挪开了口鼻前方的手帕。尸体身上的气味比他刚刚在门口闻到的霉菌味还要恶心,赫德森的腹部开始不适,他有一种将这三天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全部吐出来的冲动。除了嗅觉上的刺激,眼前这玩意的视觉效果也十分具有冲击力。比特兰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具本该死去不久的尸体却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糜烂,仿佛盛夏时节在下水道里发酵过后的老鼠肉。皮肉完好、关节扭曲,但又裹满了粘稠的透明液体,像是掉进了胶水桶里的蚊虫,沾满了热蜡油的……赫德森联想不下去了。
赫德森重新捂紧口鼻,快步走到窗前,试图开窗将房间里的异味散出去。但他才刚拉开窗帘,眼前就出现了一行血淋淋的文字——
“我们蒙受暗渊的赐福,我们永不瞑目。”
骤然的惊吓使赫德森本能地倒退开来,险些踩上横倒在地的椅子。好在两名侍者反应够快,赶在他摔倒之前冲过来扶了他一把,他才避开了摔进那具尸体怀里的悲惨命运。
等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重新站定,再要定睛去观察那串古怪的文字时,眼前的窗玻璃已经重新变得透明,干净到反光了。赫德森眨眨眼,险些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只是最近过度劳累导致的幻觉。
“怎么了殿下?”持枪的侍从警惕地凑上前来。
赫德森摇摇头,情绪莫名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没什么,走吧。”既然人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必要了。
三人转身出门,踩着木制楼梯回到楼下,跟守在外围的斐瑞和菲利普碰上面。菲利普第一时间上前检查了赫德森的精神健康状况,确定他没有受到二楼的影响后,才松了口气退回原位站定。
赫德森任由菲利普给自己检查完,才揉着眉心略显不愉地开口:“那群禁忌法师真是胆大妄为,连王室成员都敢下手。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连国王都敢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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