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第八道门_薛寒山 > 第545页
    他在比特兰见到了他的资助人,他后来的老师海伦·贝克。


    比特兰大学里的师生们惊叹于他的学术天赋,更惊叹于他“不屈不挠”的精神。当代最为权威的学术报刊形容他父母双亡,早早独立,却意志坚定,自学成才。他是个令人嫉妒的同学,又拥有着足以成为“体面人”谈资的出身,他毫无疑问地成为了那个被迫孤独的众矢之的。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小到大,赫斯特记忆中的唯一温情就是那位老寡妇单薄的怀抱,除此之外,惟余寂寞——父母逝去后的寂寞,因为过度早慧而跟同龄人说不上话的寂寞。赫斯特·贝尔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前在故乡如是,后来到了比特兰亦如是。他很习惯孤独,甚至于无法理解热闹,他把冷清当做常态,以为只有那些空洞的实验数据、定理公式是有意义的,而无聊的人们只是一条条模糊的影子。


    直到他在比特兰的第一学期结束,这座城市步入雾蒙蒙的冬天,海伦端着一碗奶油蘑菇汤敲开了他的门。他还记得那天海伦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眼睛里的笑意明亮得像是向日葵花从生追逐到死的阳光。她说:“赫斯特,我是你的资助人,我叫海伦·贝克。之前在你的个人资料里看到你的生日日期,我想从前应该没有长辈给你庆祝过这个日子。今年是你在比特兰的第一年,我觉得我这个资助人有义务在这个意义特殊的日子里请你喝口热汤。”


    他和海伦蹲在他冰冷的小房间门口喝汤。喝完汤,海伦才发现他这个人前光鲜的天才是个人后生活自理能力堪忧,只能勉强保证自己活着的问题青年。于是海伦以资助人的威严把他拎去了她的住所。赫斯特局促着走进她的小屋,几乎被屋内壁炉烧起的热气烫到,但海伦只是笑着把他按上矮凳,告诉他偶尔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她说如果她有孩子的话,应该差不多就是赫斯特的年纪。她像母亲一样问起赫斯特的学业,问起赫斯特的生活,甚至问起赫斯特的恋爱倾向,那些回信里娟秀的文字变成了一张切切实实的,和蔼的脸庞。赫斯特开始跟海伦频繁往来,就像任何一个家庭里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孩子那样。赫斯特最先向海伦讲起自己的故乡,尔后讲起自己的生平,最后讲起自己的现状。海伦安静听完了赫斯特的每一句自述,每一声对命运的隐晦抱怨,如每位和蔼的母亲一样微笑着安慰他、鼓励他。


    等到从比特兰大学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赫斯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生命中已经不只有那些死板的实验数据、公式定理,海伦·贝克对他产生了意义。他拥有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但是他亲爱的“母亲”没有告诉他,她的生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掰着指头就能数清的日子,她的慈爱会随着她的死亡一起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不愿意接受她口中法师们“寿终正寝”的结果,拼了命地学习那些法术知识,试图以此来留住他相逢恨晚的“母亲”。他以为像自己这样的天才,绝不会有无法达成的事;他以为田垄上的那些蚂蚁提前预知到暴雨的来临,拼了命地往高处迁徙,就能躲过最终可悲的命运……但他以为错了。


    再聪明的蚂蚁也躲不开命运的山洪。他没找到帮海伦活下来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伦一天天衰败下去,就像年幼时看着照顾自己的老寡妇一天天病重时那样。“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突然打破了死神原定的节奏,提前赶来取走了海伦所剩无几的生命,但其实赫斯特心里非常清楚,即使没有那名禁忌法师的出现,他也救不了他亲爱的“母亲”。他的法术天赋并不像他的学术天赋那样优越,人人称颂的生物学天才赫斯特,竟然也有完全办不到、学不懂的东西。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从前那些同学的心情,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世俗成就全都不值一提,在真正重要的问题面前,他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人,变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海伦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放弃了联系圣山拜礼会求援的机会,把他送出了火场。赫斯特眼睁睁地看着海伦被火焰吞没,从一个活生生的,会做饭、会看书、会笑,会穿着五彩缤纷的连衣裙陪他聊天的人,变成了一只只余黑白灰三色的骨灰盒。


    那一天,赫斯特·贝尔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母亲”。他用力紧抱着冷冰冰的海伦,眼泪砸在骨灰盒的盖子上。海伦的死亡并不令人意外,甚至于,早就注定的结果终于切实到来,更像是给跪在断头台下瑟瑟发抖,担心头上的铡刀随时都会坠落的死刑犯的一种仁慈。赫斯特再也没法用他那点不死心的侥幸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认那个现实早已告诫过他的真相——他根本救不了海伦。


    渺小的生物无力对抗宏大的“死亡”,当年他给海伦的答案简直再愚蠢自大不过。他没能力从法术的代价中挽救海伦,也没能力在强大的禁忌法师面前保护海伦。他这只迟钝的蚂蚁,永远也来不及爬到不会被雨水淹没的地方了,所以多年前的高烧重又追上了他的脚步,在梦魇中痛斥他的弱小。


    一道近乎可怖的法术力量落到赫斯特近前,赫斯特侧开脸,试图避开飞溅起来的砖块木屑。但那道攻击很快就被新一波闯进廊道的法师们消解了。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赫斯特没有抬头,只是阖上眸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些人是谁。


    “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带队的男人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摇晃起他来,“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贝克前辈”这一词汇成功拉回了赫斯特的思绪,他身体一僵,猛然回神,终于从禁忌法师负面力量场的影响中抽离出来。


    而克里斯的声音恰巧就在这一瞬间落进他的耳朵:“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第428章 暴雨


    圣山拜礼会的精锐将人去楼空的公爵府控制起来后, 弗恩亲自带队来到二楼廊道支援克里斯。见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的赫斯特·贝尔重伤倒地,他下意识想叫身边的同伴把这家伙抓起来,但那名禁忌法师扭曲的法术场妨碍了他这种计划。克里斯将黑雾逼向室外, 带起的冷风几乎要把他们这群行修刮倒。为了躲避流窜的禁忌之力,他们瞬间放弃了一开始的阵型, 其他人向另一侧倒去, 而身手更为敏捷的弗恩则扑向了赫斯特所在的方向。


    这名比特兰大学连环杀人案里的受害人兼帮凶怔愣着, 周身被一股奇异的血腥味笼罩。弗恩敏锐地发现地上的法阵力量似乎跟赫斯特的力量同出一源,那名禁忌法师跟赫斯特存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仅仅用了一秒, 弗恩就放弃了把赫斯特扔出去的想法, 迅速勾勒起咒术符号,试图以此来帮助赫斯特摆脱那种源自禁忌之力的影响:“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蒙蔽着赫斯特眼眸的雾气略微淡去几分, 赫斯特在弗恩净化法术的作用下甩了甩头。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规划下一步的动作,来自禁忌法师的攻击已然近在咫尺。弗恩躲闪不及, 眼前一花,身体被克里斯驱使的时间之力拉回到几分钟前的位置, 而赫斯特则在禁忌之力的作用下被卷向法阵中央。


    克里斯提枪一划,虚空中陡然绽开一道刺眼的白光, 像是现实世界被撕裂了一瞬间。紧接着,拖住赫斯特的血之锁链彻底复原成液体洒落在地。但那名由黑雾凝成的禁忌法师也趁机掠至克里斯身旁,狠狠刺穿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反攥住禁忌法师的手腕,一边将他往法阵中央带, 一边用通讯法术将自己的分析送到赫斯特和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耳朵里:“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以黑雾做替身的禁忌法师低笑一声, 索性就着这个姿态变换攻势,扼住克里斯的喉咙并猛力将他掼向地面。烟尘飞扬的瞬间,一种诡异的绝望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来之莫名的躁动情绪掐住了在场诸多官方法师的咽喉。公爵府的墙壁、屋顶被强大的法术场消解,整栋房子都崩摧成可怜兮兮的断壁残垣。克里斯痛得几欲晕厥,却依然没有倒下。他勉力从血泊中抬起右手,但满地的鲜血都成了对面禁忌法师的武器。细细密密的血流变成了一根根结实的绳索,将他牢牢锁在地面上。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试图冲上来帮他解围,然而禁忌法师一挥手,那些家伙就被越发猖獗的黑雾弹飞出去。


    地面上的法阵越来越完整了。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着,眼前几乎出现了重影。面容模糊、没有实形的禁忌法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蠢货。”


    “蠢货?”克里斯头晕得厉害,却还是狠咬舌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住清醒,“到底是谁比较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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