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黑影发出了一声轻蔑的低笑,像是在讽刺克里斯妄图跟他对垒的不自量力。
大量失血使得克里斯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眩晕当中,但他并未就此倒下,甚至没有产生丝毫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产生的情绪。恐惧、绝望、后悔……都没有。他只是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渍,淡声开口:“可惜,这对现在的我而言不算致命伤。”
“砰”的一声,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回身劈向那道黑影。黑影被磅礴的时间之力撕裂开来,却并未完全消散,只是短暂地崩解后又重组。鲜血凝成的锁链猛然一甩,试图将克里斯拖向法阵中央,然而克里斯捂住胸口向侧后方掠去,封锁廊道的法术领域瞬间碎成浅淡的流光。血之锁链一击落空后在墙面上砸出的巨响惊动了楼下宴会厅里的上流人士们,于是悠扬的乐声和谈笑声变成了接连不断的玻璃破碎声和尖叫声。从克里斯指尖溢出的血液滴落在地,渐渐跟地面上的法阵图案融为一体,这使得重新凝聚出人形的黑影舔了舔嘴唇,抬眸露出一双诡异的灰褐色瞳仁——不似人类更似蜥蜴的瞳仁。
“没想到,法术力量对身体的异化作用还能被这样利用。”黑影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人联想到阴暗沼泽地里趋影而生的蜈蚣。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刚刚那一击足以击穿克里斯的心脏,克里斯必然会当场死去。但克里斯近期的状态很不稳定,肉|体被法术力量高度异化,已经几乎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变成了像德米特尔那样的怪物。应对人类的杀招,放在怪物身上就不适用了。
克里斯双手持枪,凝聚时间之力将那条半人粗的锁链一劈两半。与此同时,赫斯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逃跑也好、反击也好,他不能再呆站在原地,干等这两个强于自己的人分出胜负了。克里斯要杀他,而另外一名禁忌法师,是杀死海伦的凶手。刚刚被那条血之锁链扫飞到墙角的赫斯特喘了口气,捂住自己已经烂到见骨的右臂,缓缓从地上爬起。对死亡的恐惧被对复仇的渴望压倒了,赫斯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法术力量凝聚在指尖,试图吸取地上那几具的尸体的血肉。
黑影刚扑到克里斯面前,就察觉了赫斯特的斩击。应付这样两名实力都低于自己的法师对他而言并不困难,他飞快瞥赫斯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下一秒,赫斯特凝实的血刃便插|进了他自己胸口。
赫斯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
怎么回事?那家伙出手的时候,自己的力量恰巧滞涩了一下。法阵中央的血之锁链,调用的似乎也是跟他同源的力量。难道眼前这名禁忌法师能盗用他人的法术?可是不对,之前在比特兰大学,在海伦出事当天,这家伙都没有表现出类似的才能。这种“盗用”似乎只针对他一个人。
身体撞上墙面的一瞬间,赫斯特的喉咙里涌出一口温热的鲜血。奇怪的是,那柄将他击飞的血刃似乎被对面的禁忌法师刻意削减了攻击性,并未真正捅穿他的心脏。赫斯特在剧痛中缓了口气,整个人都滑坐在地。因为刚刚的偷袭耗尽了他重伤状态下的最后一丝力气,现在他已经没法再爬起来加入战局了。然而身体不得动弹的现状反倒使他的思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名禁忌法师出现的时机很微妙。克里斯此前明明答应过会帮他报仇,今天却突然说接受了特殊的委托任务,一定要杀了他才能交差,但根据克里斯最后那道杀招的威力判断,克里斯起先说要杀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只是看起来凶狠,实际每次都给他保留了一线生机。也许克里斯不是真的要杀他,是在演戏,就像他们的二王子今天派他来这里,不是真的要他保护珀西一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表演突然发展成了真正的杀意,克里斯不再对他留情,杀死海伦的禁忌法师就出现了……克里斯装作要杀他的样子,是为了引这名禁忌法师出现?这名禁忌法师是来救他的?
赫斯特几乎无法接受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家伙是杀死海伦的凶手,从海伦出事的那天起,他无时不刻不想找出这家伙的下落给海伦报仇。为此,他甚至忍辱负重投入二王子麾下,只因为查到那位二王子可能跟“旧日神殿”有联系。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始终没在二王子身边找到跟仇人有关的线索,反倒是为了博取二王子的信任,做了不少海伦绝不会允许他做的恶事……如今现实却告诉他,他的仇人一直就在他附近,只是他太废物,才没能发现对方存在的痕迹?
现在这个仇人甚至还跳出来救他。
赫斯特想要咬紧牙关,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扯动面部肌肉,只能任由干涩的眼眶慢慢变烫。
海伦、海伦……
克里斯和禁忌法师的缠斗只留下两道肉眼无法看清的虚影,廊道里的墙壁、地板正在飞速损坏,公爵先生的府邸颤抖着,而楼下本该轻歌曼舞的宴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逃亡。同样在二王子手下做过事的几名野法师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因为血液被抽离而显得干瘪、灰败。也许是那名禁忌法师刻意关照的缘故,廊道里的几扇窗户都被掀了出去,高阶法师的战斗已经波及到了公爵府的外围,从赫斯特的角度看去,窗外的植株花草都在禁忌之力或时间之力的影响下衰败下去,但赫斯特本人始终安然无恙。克里斯作势要杀他时他没法反抗,现在仇人现身了,他也没法插手两人的战局,他甚至没法拒绝仇人的保护。多么可笑,多么讽刺,连带着将他赖以为生的仇恨都衬得软弱无力。
尖叫声、碎裂声和碰撞声不绝于耳,赫斯特默然盯着自己脚边那一粒粒晶莹的玻璃渣,月光一黯,他的眼眶也骤然一热。
混浊的眼泪顺着他遍布烧伤的脸颊滑落。
他想,我真是没用透了。
第427章 生与死
数十年前, 五岁的赫斯特·贝尔蹲在乡村草丛里,看着那些从他出生时就存在,或者说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存在于世间的小黑蚂蚁排成长长的队列, 越过田垄,越过草丛间一颗颗结成硬块的土壤, 越过他因鞋面破损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背。那些灰扑扑、脏兮兮的乡民, 受雇劳作的穷人们从他身旁身后经过, 嘴里念叨着大人们口口相传,却都不知道原理的俗话:“蚂蚁搬家, 要下雨了。”
为什么下雨之前蚂蚁会搬家?那时的赫斯特目送一个个同乡的成年人躲回温暖而避风的家里, 撑起自己破了洞的外套,在雨里蹲了两个小时才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暴雨会将蚂蚁的巢穴冲垮,当然, 也会将他淋到高热不退。
他在没有人气的屋子里躺了整整三天,烧得人事不省, 才终于被隔壁那位孀居的寡妇救回来。老寡妇骂骂咧咧地给他缝好破洞的鞋、破洞的衣服,一边说他是个谁沾边谁倒霉的灾星, 一边偷偷躲在厨房里向“圣山之音”祈祷,求神明让他这个不幸的孩子早点恢复健康。后来他的病一天好过一天, 老寡妇的身体状况却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他恢复力气下地,老寡妇开始咳嗽;他胃口见好,老寡妇开始吃不下饭;他不再发热, 老寡妇病倒在床上。到他痊愈的时候,老寡妇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了。
村民们告诉他:“老寡妇死了。”
那时赫斯特茫然盯住自己被老寡妇补好的鞋尖, 闷闷地想:什么是死?
好心的邻居帮他把老寡妇的尸体搬到村头的大树底下,埋成了个只到他脖子高的土堆。他又懵懵地盯着那根被邻居插在土堆前方的木架子看,脑袋向左歪, 又向右歪。邻居害怕长时间接触没受过安魂礼的尸体会让自己沾上厄运,埋葬完老寡妇就匆匆扔下铁锹逃走了。而赫斯特留在原地,看看男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已经睡到土堆里的老寡妇,恍然大悟。原来“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人,变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
“那生命呢,对你而言是什么?”
——数年后,十几岁的赫斯特为了争取资助,站在一位德高望重的坎因教司祭面前阐述自己对死亡的见解,那位司祭又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生命是什么?赫斯特想起了自己幼时看的蚂蚁搬家,想起了那场没带走病人,却带走了照顾病人的好心寡妇的高烧。他说生命就是渺小的生物对抗宏大的“死亡”的过程。这个答案似乎让考校他的司祭非常满意,从那天开始,他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资助金。当时他还不知道资助人的姓名,只是高兴于自己再也不用为学业之外的事情发愁。他遵循普适性的社交礼仪,每隔一段时间便给资助人写一封信,送到神庙的司祭手中,让那些司祭先生代为寄送。好心的资助人会在每个年中和年末集中回复他的信件,鼓励、夸赞他的成就,并为他解答一些自身能力范围之内的困惑。就这样,赫斯特在投资人的鼓励下来到比特兰,进入了比特兰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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