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您也知道您这段时间的行径有多荒唐?”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放下剑站起身,又弯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跟他对上视线:“但我想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就已经对我怀有敌意了。”
“何以见得?”麦卡拉侯爵年轻的表侄微眯眸。
“法师们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要准,”克里斯没在意他刻意摆出的胜者姿态,“而且,我出身罗德里格公爵府,我的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凯瑟琳皇后。我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叶甫盖尼那个地步。从审判塔到皇宫,这么长时间还看不清一个人的话,如果罗德里格公爵还在,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养大了个绝无仅有的傻瓜。”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停顿片刻,坦然承认自己对克里斯的恶感:“没错。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您,非常不喜欢。”
克里斯敛眸:“您应该不介意在这种时候向我解释一下原因?”
“当然,”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收起他惯用的虚伪笑容,“当然,既然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您还记得那位被您抛弃的黛丝丽殿下?”
“‘被我抛弃’的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疑惑于他的用词。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事到如今,您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吗?您是她的情夫之一,这件事已经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传遍了。爱德华·伊文可以公然承认他跟黛丝丽的关系,现在我也可以坦诚我同黛丝丽殿下的情投意合。只有您——只有您锲而不舍地对自己明摆着的情史一再否认。您似乎缺乏一个正常男人所应有的担当。”
“我没……”克里斯否认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他和黛丝丽之间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却认定了他们是那种关系。这很奇怪。他从前和黛丝丽的接触不算频繁,就连叶甫盖尼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联系。知道内情或是见过他和黛丝丽搭话的,除了皮埃尔二世、德米特尔,就是黛丝丽身边一些关系亲近的侍女了。这样的恶意揣测,会是谁传到坎德利尔贵族圈内,又宣扬得人尽皆知的呢?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见他沉默,还以为他是想到当初天真单纯的黛丝丽,良心难安说不下去了:“我跟黛丝丽殿下认识的时候,您刚离开坎德利尔不久。她在叶甫盖尼身边过得很艰难。如果没有您的冷眼旁观,或许我很难有那样的机会。您知道,她很美,也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有魅力的女人了。我向她承诺,我绝不会是第二个叶甫盖尼,也不会是第二个您,等解决掉叶甫盖尼我就会娶她。可她还是跟爱德华·伊文走了。”
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让克里斯顿了顿。霎时间,凭着多年来对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这个人的了解,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所以你就要替她手刃我这个不义的情人?”克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既是在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是在笑自己,“她的确聪明,聪明到了极点。你想亲手为她送上一顶皇后的冠冕对吗?但我猜,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你以为的殊荣了。”
“你是在炫耀你得到了她最初的青睐吗?她已经不爱你了!”克里斯的语气和神态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不悦。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却并未领会克里斯话里的深意。
克里斯垂眸,没接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不觉得向这家伙解释黛丝丽的为人有什么意义。黛丝丽想做什么都好,他完全无所谓。现在诺西亚已经没几个他在乎的人了,比起浪费心神去思考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更想多睡会觉。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克里斯的不为所动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恼火。这位克里斯认知中黛丝丽的第二情夫盯着克里斯冷漠的眼睛磨了磨牙,一拳捶在他的床沿上:“像你这样的暴君,等着上断头台吧。”
“好的,我很期待。”克里斯随口应下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审判,淡然抬眸。在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来,他的神情就像在说“那么现在我可以睡觉了吗”。
“真是抱歉,”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是自己的俘虏了,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冷静的态度,“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您得进监狱。”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主动站了起来,“所以谁来押送我?”
“你……”
这不对。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皱起眉来。克里斯明明已经是他的阶下囚了,明明他才是胜利者。可这家伙的态度,让他此刻本该享受的赢家的快意大打折扣。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吗,要上断头台的人怎么能轻松成这样?
见克里斯已经扭过头来看向自己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愿意被他察觉自己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只好冷着脸叫出一队人。克里斯心满意足地被这队人带出了门,押进了监狱。
直到克里斯走后,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情仍未平复。
克里斯却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他在麦卡拉侯爵表侄那里造成的影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没有强行剥去他的皇帝服制。当初他穿着这件华丽的长袍被教皇安德鲁带上御座,也穿着这件长袍在戴纳的逼迫下为民众放血,即使是后来被民众指责昏聩暴虐,也未曾脱下这件沉重的华袍。克里斯不喜欢这种夸张的穿衣风格,但罗德里格公爵告诉他,皇帝的衣着象征着帝国的门面,当初克里斯自以为是地想为诺西亚做点好事,也就勉强自己接受了一些不喜欢的东西。有碍行动的华服、沉重的皇冠,枷锁一般的御座。不过现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棺材已然入土,克里斯觉得脱下它们倒也没什么所谓。
“皇帝陛下,”克里斯在梦境中听到了利亚姆的声音,“或者您现在大概会更希望我用您最初的称谓称呼您——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知道坎德利尔发生的绝大多数事都有利亚姆的推动。他并不怀疑米歇尔会在这种事情上陷害利亚姆:“事到如今还敢来找我,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还是说你就那么自负,笃定我现在杀不了你?”
“我当然不敢小瞧您的能力,”克里斯面前渐渐聚拢起一个白色的光团,“所以我才只敢在梦里找您。”连面都不露了,看来是真怕受到克里斯的针对。
克里斯不想理会他,他却绕着克里斯转起圈来:“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向每个人都做出了一些恰当的提示。我没有说谎、没有歪曲事实、没有刻意误导,我只是指引他们洞悉了一些被什么人刻意隐瞒的真相。就算没有我,您那些所谓的子民也从未停止过对您的轻蔑和质疑。就算没有我,您对贵族的强势打压、您的执拗和天真,也会害死那位一直顶在您前面的公爵先生。就算没有我,反叛者也一样会将矛头对准您。况且,我可没想到您会对教会出手,对那位首席出手。我并非纷争的根源,我只是个推手。或者说一个把矛盾翻到明面上来,并点燃它们的人。您因此而对我心生芥蒂,这是没有道理的。”
“随你怎么说,但我想对谁友好就对谁友好,我想对谁摆脸色就对谁摆脸色。这是我的事。”克里斯没心情跟他闲聊。
利亚姆仿佛无奈般叹了口气:“至少我在您对付那位‘首席’先生的战斗中出了力。”
克里斯不说话。
“我只是希望您能看清楚,”白色光团见状,飘到克里斯眼前停住,“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值得拯救的。他们愚昧、贪婪、自私,只追求向上的平等,而对下要求尊卑分明;嘴上说着正义的话,身体却做着违背公理的事。为这样的人群付出并不值得。在追求至高理想的道路上,我们也根本就不需要为这样的人群做考虑。能够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您应该趁早从社会道德的骗局中醒悟过来,届时您就会明白我们真正的教义。只有那样,您才能放下偏见,投身到‘荧火’的事业当中。”
克里斯冷下声线:“你说得很好,或许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跟米歇尔回‘翼骨’的事了。”
白色光团顿了一下:“您这是在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很冷静,”克里斯嗤笑,“和你一比,米歇尔都没那么像个邪|教徒了。或许是他不像你这么擅长聊天,凡事总是更喜欢动手的缘故。”
利亚姆沉默片刻,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您真的不打算跟我走?”
“不打算,”克里斯分外倦怠地阖眸,“您都把我推到这一步了,最后一幕戏剧还没演完,提前离场也太不尊重观众了。现在整个审判廷都在我的掌控下,您难道觉得,我还能真在断头台上丢了性命?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是我放进来的,新任的侍卫长也是我一手提拔的。我会对他们的野心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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