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因为本地的法师已经将工厂区的安防情况按照他的指导整改完毕,过来邀请他回去旁听希尔达神父即将开始的演讲了。
场面上的工作总还是要做到位的。克里斯想了想,没有拒绝希尔达神父让小法师传达的邀请,便按照一贯的礼仪,到希尔达神父选定的场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
因为本身就对“救赎”的教义认同度有限,克里斯对希尔达神父的讲演内容兴致缺缺。为了避免自己在椅子上睡着,他表面上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脑子里却回着《布利闵笔记》的话:“‘疫病’是布利闵那个时代神话传说里的‘神’?”
《布利闵笔记》仿佛困惑一般顿了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我差点忘了,现在诸神的颂名大都已经佚失了。但竟然连传说故事都没留下一点吗?”
“说实话,”克里斯看着希尔达神父慈爱的目光,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我对那些传说中的古老神祇,以及所谓的初代法师们的认知全都来源于你,这些年我查阅了审判廷内不计其数的法术史相关典籍、资料,甚至是需要大法师权限才能接触的秘密档案,没有找到一点你所说的布利闵那个时代的蛛丝马迹。如果不是因为在法术层次上接触过布利闵往日的投影,或许我根本就不会相信那个时代是存在的。”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我的存在就是对那个时代的最好证明。”
“是啊,”克里斯低笑,“所以为什么那个时代的一切物质痕迹、历史、知识……全都佚失了呢?结合你和穆拉特都说过的另一件事,我倒是有点明白了——你说,布利闵生活的那个时代,是不是随那个时代的末日一起终结了?世界毁灭重启,人与神明无一幸免。可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虽然很早就从你的一些话里推测出‘神’会死的条件,可是我想不通这件事的合理性。至高无上的‘神’、伟力如斯的‘神’,怎么会随祂们可以随意创造、终结的世界一起倾覆。这很不合逻辑。旧日的诸神,真的已经悉数陨落了吗?科拉隆、卡洛斯祂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克里斯,你还只是个法师。”
“我当然知道我还只是个法师,但祂们也不是真神……就连利亚姆这个‘森之主’信徒,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这样的可能性。我一直在想,暗示我他所信奉的主并非真神对他来讲有什么好处。难道,他在蛊惑我窃位登神吗?”
《布利闵笔记》“嗯”了一声,像是没跟上克里斯的逻辑:“他什么时候说过‘森之主’并非真神?”
“他当然没有明说,”克里斯瞥了一眼衣领下那只淡绿色的吊坠,“可是他肯定了我二翼之下为人,八翼为神,其间还有四翼、六翼两个等阶的猜想。‘冥河之龙’地下神堂里的壁画已经喻示得很明显了,卡洛斯曾是被八翼真神斩落的六翼。祂现在的状态不会比壁画所描述的,那个祂曾直面真神的时代强盛。所以祂现在或许仍有六翼的位格,却不足以展现出六翼的真正威能。否则法穆镇邪祭事件里的法师们不可能都好端端地活下来——伊利亚不可能仅仅只是陷入沉睡诅咒,卡帕斯也不可能借祂的颠倒之力复生。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控制,祂的处境或许真的很糟糕。而‘葬歌’法师侍奉的另外三神能容忍自己的神位在信众心目中和卡洛斯齐平,恐怕实力和当下的状态也不比卡洛斯强到哪去。这不就等于,利亚姆直接向我透露出‘葬歌’四神的具体层次了吗?”
《布利闵笔记》顿了好一会,才有些迟钝地接上他的话:“也许利亚姆并不知道你看过‘冥河之龙’地下神堂里的那副壁画。”
“不,我敢肯定他知道,”克里斯敛下眸中锋芒,“很早的时候穆拉特曾说过,利亚姆不光是诺西亚审判廷通缉榜单上赏金排到全国第十八位的邪|教法师,还是一名受邪神眷顾的‘先知’。虽然他只说过那么一次,但我记得非常清楚。灵法师擅长的法术领域,除了疗愈驭兽召唤和利亚姆名声所在的入梦,还有通灵。一个很可能同时擅梦境之能和通灵术、被邪|教徒尊为‘先知’还一直对我报以极高关注度的家伙,他不可能不对我在法穆镇的经历进行法术层面上的探知,而他身上固有的这些条件完全足够他将我的底牌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说不定他连你的存在都有所察觉。”
“什么?”《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的猜测惊到,差点没成功组织出语言,“那你、你既然……既然在你的猜测中,他这个人这么危险,你还接受他的示好?”
“因为他给的东西确实有用,我试过了。‘迟滞’对时法师而言也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死灵法师虽然会有躯体尸化症状,但那是慢性代价,在代价的影响真正严重到一种地步之前,尸斑只是难看点,也能用衣服遮住。圣法师的视力下降同样,在彻底失明之前,他们的日常生活并不真正受到太大影响。有些类型的法师,代价甚至不明显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时法师的‘迟滞’不一样,无法凝血、伤口无法愈合这些问题,都可能让原本很小的意外扩大成致命的困局。利亚姆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话还是说得挺有道理的。而且你不是也仔细检查过这个吊坠吗,它就只是个普通的,具有疗愈功能的法术道具。”
《布利闵笔记》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克里斯的理由:“那你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啊。”
“我没有对他放松警惕,”克里斯朝椅背上靠了靠,他已经看到人群边缘有部分疫病患者开始往中间靠拢了,“我只是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在他向我做出一定的付出后,回报他他所需要的‘信任’,表面上的。既然所有人对我的印象都还是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天真善良的小王子,我为什么要去打破它呢?在邪|教徒眼里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其实也不错。”
《布利闵笔记》还想再说点什么,克里斯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回了现实之中。从角落里凑上来的几名患者猛地扑向慷慨陈词的希尔达神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希尔达神父险些被扑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近前的官方法师见势不对连忙冲上来控制挑头的几个人,然而下一秒,骚乱的人群中就有人扯开了嗓子高喊:“说得那么好听,你们真的在意大家的死活吗?你们根本没想过要让工厂区的患者们活下去!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只是为了控制影响,你们只想保全外面那些在流疫中幸免于难的少数人!如果不是为了顾全表面上的名誉,恐怕我们还没等病死就要被你们拉到火葬场焚烧了!”
“救主?救主有用吗!我们说不定明天就要死了,祂怎么不来救救我们!”
人群像煮沸的热可可一样翻涌起来,一时间,审判廷的成员也分不清是谁在喊话,只听到一叠声愤怒的“是啊”“滚出弗兰德沃”“放我们出去”。由于廷内规章的限制,法师团总是不好对普通民众动手,这就给了边缘的民众极大的操作空间。推搡拉扯间,有人将唾沫吐到了近前的法师身上,甚至扑上去抱住他们不松手,眼底闪动着极致的恶意,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将疫病染给审判廷的人。
也有部分民众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审判廷法师身上,于是争先恐后地往工厂大门挤去。
“疯、疯子!”靠近希尔达神父的法师们是最凄惨的,他们一边要躲开少部分人吐来的口水,一边要避免被冲上来的民众扑倒,还要保护希尔达神父。希尔达神父已经被吓傻了,只能本能地在几名法师的拉扯下笨拙躲闪。
被克里斯安排在门口的法师们虽然幸免于口水之灾,却也即将被试图冲门的疫病患者淹没。
靠近人群的法师试图对民众进行安抚,然而只是徒劳。很快,人群就冲破了他们的封锁,如同捕猎的鹰犬般奔向那扇未曾落锁的大门。
这里的生活和牲畜无异。所有在工厂区接受隔离的病患都会认同这一点——食物只够勉强填饱肚子,药物也是时有时无。诺西亚政府不会免费养着没用的,甚至很大概率活不下来的他们,所以没有积蓄的,出不起食宿费用的人大多在病重之前就会饿死。而就算你是有点积蓄的平民,那又怎么样,现在工厂区的物价是平时的五倍有余,即使你咬牙花光积蓄撑过了食物短缺的阶段,血清也总要优先送到更有钱、更有权势的老爷们手里。你依然是在病床上期盼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命稻草,慢慢失去呼吸和体温的命。
贫穷和疫病会将这里的人挨个带走。
这片停止生产的工厂区并没有截断工厂主的收入,诺西亚政府会向工厂主们支付租赁费用。只有他们,只有他们这些因停工失去了经济来源的工人、服务员,社会底层的从业者,会因为这场瘟疫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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