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也有道理。但是审判廷的人真的能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
“现在大家都忙着整理弗兰德沃的治疫事宜,还有对邪|教活动的整治。既然我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审判塔,就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小事上。而且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你只需要学会一项技能就能把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大人物们骗得团团转,那就是‘狡辩’。人们都愿意相信自己的逻辑,而从逻辑上来讲,如果我真的是邪|教徒放在审判廷里的内应,那么‘鳞蛇’根本就不应该让那两名高级法师活着回来告诉审判廷的人他们所见到的,我和他之间的接触。虽然同样从逻辑上来讲的话,如果‘鳞蛇’在控制并故意放走了我以后仍然放出这两名高级法师,让他们说出我们当时遇到‘鳞蛇’的过程好像也有点奇怪……这不重要,也许明天醒来我就想好怎么向审判廷解释今晚这段经历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这个,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我困了。”
强行结束和《布利闵笔记》的对话后,克里斯随手抓了位弗兰德沃的小法师询问塔内房间的分配情况。一路的跋涉让克里斯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疲劳状态,但从车队抵达索密科里亚省境,发现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后,克里斯又神经紧绷,休息时间也不敢真正放松,这导致他在看到床的一瞬间便困意上涌。治疫的法师队伍里只有他是感知能力最为强大的时法师,甚至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一般的时法师对一些轻微波动的感知还没有他这么敏锐。出于对霍朗的不信任,为了避免车队遭到袭击,直到现在亲自排除了不确定因素的威胁,克里斯才敢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稳。第二天上午,克里斯在透过窗帘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合并享用过早饭与午饭后,便听到奥蒂列特分配了今天的活动任务。克里斯被派到镇东的工厂封锁区,分发生活物资并排查邪恶力量。
克里斯虽然疑惑那两名高级法师为什么没有醒来指控自己和“鳞蛇”的牵连,但还是乖乖接受了任务,带着奥蒂列特分给自己的人手向镇东出发了。
跟克里斯一起行动的人里既有从坎德利尔一路过来的同伴,也有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抵达镇东后,本地法师陪在克里斯身边向他解释镇上的近况:“由于流疫的影响,本地的工厂基本都停止了生产。为了控制瘟疫的传播,本地政府和工厂主商议,租赁了他们的土地,将流疫患者集中带到工厂区进行隔离治疗。不过说是隔离治疗……”
“但是药物和生活物资都是有限的,运到弗兰德沃的血清远远不足以拯救数量如此庞大的鼠疫感染者们,而尸瘟更是至今都没有明确有效的治疗手段。”这几个月里克里斯已经将北方的时疫局势摸得很清楚了。
本地法师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进了这里的人,多半都很难再走出去了。”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同行的另一名本地法师沉声开口,“鼠疫和尸瘟明明是两种不同的疫病,政府为什么不将两种疫病的患者分开隔离?”
一名和克里斯一起从坎德利尔过来的法师看了他一眼:“最初很多地方政府都是那样做的。但事实证明,两种疫病初期症状相似,很难辨别,直到患病的中后期才呈现出明显的差异。而这其中,同时罹患两种疫病的人在所有流疫患者中占比太高,分开隔离对疫情的控制起不到太大作用,反而导致政府在民众中的受信任度下降——许多民众怀疑,除仅罹患鼠疫的极少数人以外,其他流疫感染者都会被政府放弃。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医疗手段被证明可以治愈尸瘟。最终,分类隔离被证实只是一种对人力物力的浪费。”
发问的本地法师点了点头,神情却愈加凝重。
克里斯沉默着向工厂内那些被瘟疫选中的无辜民众投去目光。成百上千张麻木的,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灰白的脸,竟让他觉得双目刺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这些人中有的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有的丰满富态,锦衣华服。原来真的只有在灾难和死亡面前,人和人之间才会显得如此“平等”。但联想到生活物资、缓解病痛的药物,以及对于鼠疫患者而言或许等同于生命的血清或许总会率先被送到富商与政府官员手上,克里斯又觉得这种具有时限性的“平等”表象十分讽刺。
克里斯将法术感知外放。他的视线、听觉、触感缓慢延伸,越过虚空,将整个工厂封锁区笼罩其中。流疫患者低低的啜泣声,沉重的、病态的呼吸与呻吟声,藏匿于角落的咒骂与祈祷一道不落地传到了克里斯耳朵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阖眸,尔后透过笼罩无数流疫患者的,稀薄的黑色雾气,再次看到了那双血色的竖瞳。
这是他在外地疫区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克里斯顿了一下。然而这道卡洛斯的标记和他从前在法穆镇看到过的有所不同,甚至比他当初在伊斯顿身上察觉到的气息还要淡,它和它的力量来源“冥河之龙”的联系已经几乎彻底断绝了。
如果不是因为来调查的人是他,作为时法师,他的感知能力足够强,又受到《布利闵笔记》的强化,加上他对“冥河之龙”的了解足够深,或许审判廷法师团根本不会发现这道标记的存在。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重新睁眼,同行的法师也都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治疫队伍的成员虽然没见过克里斯暴露真正的法术水平,但这一路走来,他们也大都认可了克里斯的能力。虽然因为年轻,克里斯的社会经验仍有欠缺,这让他在处理部分事情的时候显得没那么老练,但他从罗德里格公爵和穆拉特身上学来的持重,一些时候的缜密,已经足以让这些普通法师不敢小看他了。
“你们不用一直守着我,”克里斯并不打算向他们坦白自己的发现,“我的任务主要是排查邪|教徒,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走走。”
同行的法师们犹疑:“可是您的人身安全……”
“我不会有事的,霍朗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的法术标记还在呢。”克里斯摆了摆手。就算他会遇到危险,他还真不觉得这几位小法师能护得住自己。那两名高级法师的情况就算奥蒂列特和霍朗没去关心,现在过了一夜了……即使那两人没有醒,韦伦也应该收到消息产生怀疑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询问自己昨晚的情况,弗兰德沃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这次没人上来追赶克里斯,克里斯不多时就走到了工厂隔离区的边缘。一个才到克里斯膝盖那么高的小女孩跌倒在他脚边,又被她皮肤黝黑、瘦若竹竿的母亲一把捞回怀里。女人惶恐地看了克里斯一眼,畏缩着跪在他面前连声道歉:“法、法师老爷,对不住,她不是、不是有意冲撞您的,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的。”她带着哭腔,满是恐惧的语气有些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见女人忙不迭抱着小女孩钻回了人群里,克里斯忍不住皱眉——虽然银发黑瞳确实异于常人,但他长得有那么可怕吗?坎德利尔的人都说德米特尔英俊非常,他的五官和德米特尔不是也挺像的吗。
但很显然,这个问题不会有人来回答他了,四下的流疫患者不是无精打采地瘫在地上,就是目露忌惮地盯着他,摆出防备的姿态。克里斯环视一圈,发现他们和自己保持距离的同时,在墙边留出一道口子。而在人群缺口的位置,一个男人静静地闭着眼睛,背靠墙壁躺在那里。
看样子这些病人并不打算和自己多说什么,克里斯从人群防备的眼神中读出了这样一条信息,也懒得去做成功率不高的尝试。略一思索后,他走向了墙角那个众人有意与其保持距离的男人。
没走两步,他就明白了其他人不愿意靠近男人的原因。随着克里斯跟男人之间的距离逐步缩减,克里斯闻到了一股诡异的恶臭。离男人越近,那股臭味就越是浓重。克里斯用带着手套的手正了正面罩,在男人面前蹲下,却发现这家伙已经死去多时了,衣服上和身体下面都有可疑的液体渗出。男人的皮肤表面也有一些腐坏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食腐的菌类即将贴着他的皮肉长出。
但真正吸引到克里斯注意的,还是他尸体上残留的一道异样的力量气息。
扭曲、倒逆的力量。克里斯抬手,将这点不易察觉的异状从这位死去已久的男士身上拔除。邪灵碎裂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越虚空,来到他耳畔:“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回过头去,将法术力量凝成锁笼袭向那道虚空之外的声音。那道声音的主人却只是如水流般迅速散去,没让克里斯捕捉到任何实形。
“少用安瑞克的声音刺激我!”克里斯顾不上周围那些一无所觉的普通人,猛地转过身骂了一句,“你怎么没本事降临此界呢?只会跟在卡洛斯屁股后面现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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