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厉华亭并没接商清徽的话茬,而是接着他刚刚未尽的句子说,“但是有一天,我偷偷用零花钱去租琴房。”
“嗯?”商清徽有些惊讶。
厉华亭的目光飘远了:“我同母亲说去补课,实则去了琴房。”
商清徽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厉华亭能为钢琴做到这一步。
“然后,我听见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孩子在弹琴。”厉华亭垂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孩子还没到我胸膛高,坐琴凳上双脚悬空,手指也比我短,可那指尖却像飞鸟似的跃动着。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这一生,我都弹不出能与他比肩的曲子。”
商清徽彻底怔住了。
“那个孩子,是你。”厉华亭抬起睫毛,眼底没有半分妒色,却有一种望见月亮般的清透。他伸出手,握住商清徽的手,“是你。”
商清徽感受着那突如其来掌心的温度与力道。
他猛地把手抽回。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久远以前,便已被厉华亭看见了。
而商清徽,是在厉华亭成了厉氏集团总裁之后,才看见他的。
商清徽印象中头一回见厉华亭,是随父母赴宴。彼时厉华亭西装革履,面容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是家族掌门人的派头。他跟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举着酒杯敬酒,身为后辈,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而厉华亭举着酒杯,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既轻且微的略过,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故而多年后,他在钢琴餐厅打工,被厉华亭准确地唤出一声“商少爷”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根本不认为厉华亭会记得自己。
厉华亭把商清徽看在眼内,但却从未去触碰。
如同对待钢琴一样,那么多年了,他会听、会看、会想,却不再去弹。
然而偶尔在餐厅看见商清徽打工弹琴、受人刁难时,他还是没能忍住。他把商清徽收进自己羽翼之下,连同着那个隐秘的梦想。
如同不被允许的玩物丧志,又是令人羞于启齿的真心。
“不是有人猜,我心里有个会弹钢琴的白月光么?”厉华亭望着落空的手掌,指尖微微摩挲着,“若真有,那应当是你。”
商清徽浑身一震,半晌,却丝毫不见动容,反而冷冷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
厉华亭定定看着商清徽,半晌叹息:“是的,很可笑。在你眼里,我一定很可笑。”
商清徽看着厉华亭的样子,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厉华亭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或许有脆弱的部分。但现在这副伤心柔弱的姿态,肯定也有装可怜的成分。可不能轻易信了他!
商清徽用冷肃的语气说:“你要是真的为了捡起钢琴梦想,就会在国内一边工作,一边找一对一私教。以你的财力,什么样的一对一老师找不到?非得飞到这儿来上大课?别哄我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你说得对。我要什么老师都找得到。”厉华亭面上带着一副引颈就戮般的坦然,“但我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商清徽习惯了厉华亭素日里打哑谜、言辞暧昧的做派,如今他句句坦白,反倒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商清徽又叫自己硬下心肠,不要便糊弄过去了。
他仍冷笑说:“那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来这儿,到底为了什么?”
厉华亭苦笑道:“说出来,或许要叫你视若敝履。”
商清徽带着几分防备看他。
他只说:“我有一颗真心,想要给你……”
商清徽听见“真心”二字,恍若听闻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反唇相讥:“就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出手了么?”
这句话,的确够刻薄。
厉华亭闻言的瞬间,脸色一白,仿佛当真被一箭贯穿了胸口。
商清徽瞧见他神色,别开了目光。
“更值钱的东西……”厉华亭很快收敛了受伤的神色,扯出一丝笑容,居然还带着几分讨好,“当然是有的。”
商清徽怔了怔。
“你还有东西没有拿走。”厉华亭说,“你记得吗,你去年的生日礼物?”
商清徽怔了怔,勉强想起,他们好像定了一颗红宝石。
厉华亭取过搭在一旁的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
厉华亭微微倾身,目光沉沉的,那副虔敬的姿态,像随时要跪下去似的。
而那盒子里的东西,分量似乎也远不止一枚胸针那样简单。
商清徽的心倏地悬了起来。
仿佛这美丽的盒子里装的不是珠宝,而很可能是一枚炸弹。
第54章 秋望舒喜欢你!
厉华亭缓缓打开盒盖。
商清徽紧张得掌心沁出薄汗。
盒子启开的刹那,鸽子血般的光泽明艳逼人。镶嵌的样式与先前说定的一致,枕形切割,将颜色衬得极为浓烈。四爪镶,白金配玫瑰金双色底座,矜贵而不失雅致。
最叫人松一口气的是——那的确是一枚胸针。
款式极简,正中一枚枕形切割的鸽血红宝石,没有任何碎钻或多余缀饰。
“胸针……”商清徽吐了一口气,心里却吐槽自己:当然是胸针!不然还能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一枚求婚戒指吗?
真是想多了。
然而,厉华亭那种郑重的态度,配着刚刚那要奉上“真心”的言谈,让商清徽还是微微发僵,有些躲避般后退。
厉华亭似乎意识到他的想法,含笑道:“只是一枚普通的胸针而已。”
“这可不普通。”商清徽虽然还挺爱钱的,但此刻还是决定拒绝这份厚礼,“这个很值钱。”
“价值都是人给的。你若肯要它,它便值钱;”厉华亭微微垂眸,露出一丝脆弱,“你若不要,它便一文不值。”
“嗯。”商清徽点点头,“真心也是这个道理。”
厉华亭浑身一颤。
他僵在原地,瞧着那样可怜,仿佛同那枚胸针一般,若没有主人的指尖轻轻一触,便要永远沉入冰冷的黑暗里去了。
但商清徽却不为所动,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既然不值钱,那要他做什么?”厉华亭淡淡说着,把丝绒盒合上,随手扔到地上。
商清徽眼睛微微睁大:“你别乱扔。”
“商老师说的是,乱扔垃圾确是不对。”厉华亭弯腰拾起,作势要往垃圾桶里丢。
商清徽虽决意拒了这份礼,可爱财的性子改不了。哪里见得他把这样贵重的珠宝往垃圾桶里扔?
他不由得扬声道:“厉华亭,你给我滚回来!”
听见他这般怒喝,厉华亭反倒似有些欢喜,转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地望着他。
商清徽咬牙切齿道:“你还想拿捏我是吗?”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厉华亭苦笑道,“你既然不要他,何必管它是掉进海里、还是垃圾桶呢?”
“我的确管不着。”商清徽却道,“但你分明是在我面前做戏。摆一副可怜相,以为我便会回心转意?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厉华亭定定看着他,掌心攒紧丝绒盒子。
商清徽也定定看着他:“厉华亭,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恨我吗?”厉华亭涩声问。
“我为什么要恨你?”商清徽有些莫名,“说句公道话,单论这段关系,你待我不薄,也没做过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厉华亭微微垂眸,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把丝绒盒子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
那副令商清徽看着很不舒服的所谓“可怜相”,瞬间被收得一干二净了。他看起来还是那么风度翩翩,泰然自若。
商清徽瞧他变脸这样快,忍不住想:果然……那些可怜和脆弱都是装出来的吗?
幸好没中他的计!
厉华亭却只将心底酸涩按下,端出一副完美无瑕的笑容。这样的伪装于他而言并不困难。
袒露脆弱,才是他此生最大的课题。
他只微微一笑:“那么,我起码还能当你的朋友吧?”
商清徽蓦地一怔,却别过脸去:“我们可从来不是什么朋友。”
“不对啊,”厉华亭笑了,“A lover of the piano is always a friend.”
商清徽愣住了。这话是他恢复自由身后常挂在嘴边的。
“喜欢钢琴的人,都是你的朋友。”厉华亭说,“你可能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假的,但喜欢钢琴,总是真的吧?”
商清徽抿紧嘴唇,退后半步,却还是忍不住说:“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厉华亭问,“难道我的热爱比其他人廉价吗?”
商清徽抬起眼,语气锋利起来:“你是真心想与我做朋友么?我可不想要一个会馋我身子的男人当朋友。”
厉华亭闻言,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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