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静点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可不是。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等一切安置妥当,商清徽才回到自己的套房。
推门进去,就见厉华亭坐在灯下,正一层一层地往奖杯上裹着气泡膜,小心翼翼,像在包扎什么易碎的瓷器。裹好一层,又仔仔细细地贴上胶带,看样子是打算亲自托运带回国,不肯交给旁人经手。
商清徽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包好了,厉华亭抬起头,才发现商清徽:“你回来了?伯父怎么样?”
商清徽咳了咳,说:“他就是醉倒了。没事,我妈看着他呢。”
厉华亭将奖杯妥帖地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才转过脸来,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一句:“你爸怎么忽然提起我不结婚的事?”
商清徽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我先前和他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说你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你也知道老人家,总有个执念,觉得孩子得成家立业才算稳妥。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厉华亭默了默。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隔着越洋电话,他说过一些话。
那时候他说得郑重,极认真,竟像求婚一般慎重——“我不结婚,徽徽。再也不会有这些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商清徽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你总不会……想和我结婚?”
“我不结婚,徽徽。”
“噢……”
那个“噢”字,短得像一声叹息,轻飘飘地落下来,至今没有落地。
此刻他回过神来,看了看商清徽,商清徽正低头没有看他。
厉华亭只缓缓开口:“你呢?”
商清徽愣住了:“我?什么?”
厉华亭说:“你会想要结婚吗?”
商清徽万没料到他嘴里会冒出这样一个问题,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顿了顿,才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我不是不婚主义者。”厉华亭说,“也许,我和你一样,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商清徽越听越觉得古怪。心想:你都被桑吉花逼婚多少回了,也亲口同我说过不结婚,怎么会是“没想过”呢?
他猜测,大约厉华亭今日实在太高兴了,又或者席间也饮了几杯,脑子一时不大清醒。
考虑到自己即将实施的逃跑计划,不宜在这当口同厉华亭深入谈论什么,却也不能拂逆他,商清徽便露出柔顺的神色,微微一笑:“没事,咱们还年轻,慢慢想就明白了。”
这话分明是敷衍。
可厉华亭那样精明的人,竟没听出来,反倒觉得心头被什么击中,神色柔软了几分。
洗过澡,二人一同睡下。
厉华亭伸手环住他的腰。商清徽以为这是要亲近。毕竟今日大喜,而比赛期间厉华亭说怕影响他状态,一直禁欲,今晚顺理成章来一次,也是人之常情。别说厉华亭,他自己也想的。
他便往那边靠了靠。谁曾想,厉华亭只是执起他的手,低头吻了吻指尖,轻声问:“今日弹得那么激烈,手有没有不舒服?”
商清徽心头蓦地一软,连忙别过脸去:“没有。我好着呢。”
厉华亭便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又问:“那就好。对了,你不是一直说好久没出国了,想多待一阵么?下个月你生日,咱们索性留在欧洲过,好不好?”
商清徽心想:正合我意!
他原本还想寻个由头赖着不走,没想到厉华亭自己先提了。倒省却许多周折。
他便把脸往厉华亭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像是欢喜:“好啊。”
厉华亭轻抚他的背脊,又说:“你的生日想怎么过?”
商清徽心里盘算着,既然要跑,最好让厉华亭忙起来,无暇分神。他便故意把愿望说得繁复一些:“这次还是想一家人在一起。既然爸妈也来了,不如也和他们一起。”
“好。”厉华亭点头,“这样好。不然倒显得我没诚意。”
商清徽心里装着别的事,丝毫没留意厉华亭说“没诚意”和办生日之间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只继续道:“人不多,但也得隆重些。”
“不错,私密而隆重。”厉华亭顺着他说。
“嗯,既然都来了欧洲了,不如找个古堡办,你看怎么样?”商清徽又天马行空起来。
“古堡?”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厉华亭笑了一下,“只是你若早些说就好了,现在才定,怕时间仓促,准备不充分。”
商清徽却道:“提前一个月了,有什么不充分的?如果办不好,那就是你不尽心。”
厉华亭听了,也没反驳,只笑着问他还要什么。商清徽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推说要睡了,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厉华亭便不再追问,只把被子替他拢了拢。
待商清徽呼吸匀长、彻底熟睡之后,厉华亭才轻轻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披了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套房。
酒店大堂有一架三角钢琴,平日里供住客偶尔弹奏,此刻夜深了,四周空无一人,他在琴凳上坐下,揭开琴盖,指尖搭上去。
脑子还记得谱子,每一个音符、每一处分句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记忆里。可手指落在琴键上,触键犹豫,跑动迟钝,像生锈的齿轮勉强咬合着往前转。
他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弹到第三个乐句便又卡住了。左右手配合得磕磕绊绊,该轻的地方压得太重,该连贯的地方断得突兀。
他把手收回来,摊开在膝上,看了许久。
灯光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能签百亿合同,能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地赢一整夜,却连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弹不完整。
他慢慢合上琴盖。
前台走过来,客气地问他需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麻烦找一根软的卷尺。”
前台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很快取来递给他。厉华亭道了谢,将卷尺收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回了套房。
商清徽还在熟睡,呼吸安稳,侧脸陷在枕间,对外界一切变化浑然不知。
厉华亭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俯下身,将商清徽的左手从被沿下慢慢抽出来。他小心地拉起商清徽无名指,用卷尺围了一圈,记下了数字。
整个过程,商清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睡得无知无觉。
厉华亭将卷尺收好,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低头,在商清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第二天,厉华亭神色如常,带着商清徽去了珠宝店。
商清徽有些疑惑:“突然看珠宝干什么?”
“给你挑生日礼物。”厉华亭道。
商清徽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准备惊喜呢。”
“我若真准备了惊喜,到时候又贵又不合你心意,你反而要生闷气。”厉华亭说着,口吻是吃过教训的人。
商清徽无法反驳。
他现在虽然富裕起来了,但还是挺抠门的。厉华亭之前给他送过很贵的东西,结果不合意。他就觉得很烦恼,还不如厉华亭直接给钱呢!
所以鲜花之类的小东西,搞搞惊喜无妨。珠宝么,还是亲眼看过,再买才好。
厉华亭和商清徽进门,发现整个珠宝店一个客人也没,倒是店长带着店员们列队恭候了。
商清徽没好气地说:“你包场了?”
厉华亭说:“你不是喜欢低调、人少吗?”
“……这低调吗?”商清徽咳了咳又说,“咱搞这么大动静,结果一点儿不买,那不叫人白忙活一天了?”
厉华亭说:“怎么会一点儿不买?”
“看不中就不买啊!”商清徽摊摊手,“珠宝可不便宜啊。不能因为抹不下面子就硬买。”
商清徽出于对自己钱包的考虑,认为一定要看得很喜欢才买。但共情了一下打工人,又觉得包场了不买很不地道,正是进退两难。
厉华亭笑了笑:“我们家在这品牌一年的消费,足够包场好几次不买都能盈余。”
商清徽这才放了心,步子也松快起来,往柜台前踱了过去。
店长亲自上前来,笑容殷勤,问要看看什么款式呢。
厉华亭却只说:“看看石头吧。”
说着,他转头问商清徽:“你喜欢什么石头?钻石喜欢么?”
他扬着微笑,一副自然轻松的姿态。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紧张与试探,一层一层叠着,全被他见惯场面的镇定死死压住。
商清徽却浑然未觉,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一只不知人事的小雀,眨眨眼睛,语气轻快:“钻石?”
第45章 筹备
店长已然会意,捧了钻石过来。
商清徽目光掠过,兴致缺缺。
厉华亭问:“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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