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莺_吴百万 > 第45页
    周听澜的眼神像一湾冰川融成的湖面,平静地吸引着人靠近。被他蛊惑的人,任由着湖水灌入口鼻,呛入气管,吸到肺里,溺毙前,大脑里产生了幸福幻觉,以至于乔翊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吻住自己的嘴唇。


    但这个幻象,并没有成真。


    最后一个吻,只是在乔翊的鼻尖停留了稍长一点时间,之后彻底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长臂圈住乔翊的后背,手掌向上,扣住了他的后颈,狠狠攥住,越掐越紧。


    他毫无依据地觉得,这只手里正暗藏着某种力量和欲望,可以轻易、并且企图把他弄到尖叫流泪、一塌糊涂。


    现实中,脖子后面的气力很快就松懈了,皮肤上残留着轻微的麻和痛,周听澜什么都没做,只是收紧胳膊,将他严丝合缝,嵌进自己怀里。


    “只是停电了而已。”周听澜侧过脸,附在他耳边,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你仔细看看,周围什么都没有,不用害怕。”


    乔翊的脸贴在周听澜的怀里,茫茫然,睁大眼睛,没了人造光源,月光斜洒进窗户,照亮了飘动的窗帘,帘下的黑胡桃书桌,和干净整齐的大床。


    这是周听澜的房间,不是那套困住他二十多年的房子,这里没有七窍流血的女人,没有腐烂的母亲,也没有寂静无声的夜。


    经年不醒的噩梦,在这一刻如潮水退去,乔翊轻笑了一声,放松身体,放任自己把全身的力气,都消融在周听澜的身上。


    周听澜是很讨厌,但乔翊确实也很贪恋,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


    “嗯。”


    他把脸埋进周听澜的颈窝,伸手抱住他的背。


    有黑暗作为借口,抛开身份,抛开束缚,两人默契地,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稍稍展露出一点真心,让这个无声无息的拥抱,存在得更久一些。


    久到乔翊身体的颤抖彻底平息,呼吸也恢复正常,周听澜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乔翊。”


    “嗯?”乔翊的脑袋动了动,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


    周听澜凝望虚空中的一点,问,“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过得好不好?”


    乔翊的呼吸再次凝固,很快就调整好心情,换上轻松随意的语调,避重就轻,“怎么突然问这个,别告诉我你很担心我。”


    乔翊这么说,只是想堵住他的嘴,谁想周听澜默了几秒,直接了当回答道,“嗯。”


    乔翊愣了愣,半晌,他才用戏谑的声音笑道,“骗人精,不告诉你,别想骗我。”


    周听澜没打算轻易放过乔翊,轻声又问,“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来找我?


    这次乔翊彻底不动了,把脸往周听澜的肩上埋得更深,连没心没肺的讨厌模样,都装不下去。


    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个角,乔翊吸吸鼻子,正要开口,眼前忽然亮如白昼,大宅的电力先一步恢复了。


    灯光骤然亮起,那些不应存在的暧昧与情愫,毫无预兆地暴晒在光亮中,霎那间蒸发无踪。


    恐惧和怯懦不被允许,那些不舍与贪恋,也不应再存在。


    周听澜松开了环住乔翊的手臂,乔翊利落翻身,从他身上起来,坐在一旁,手掌插入发间,把汗湿的额发拢到脑后,“我学会了,谢谢你,下次见到黎见英试试。”


    他瞟了眼墙上的时间,踉跄着起身,嬉皮笑脸地对周听澜说,“很晚了宝贝,我先回去了。”


    第32章 怜悯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严重的应激障碍,由突发性灾难事件或自然灾害等强烈的精神应激引起。


    常见症状有噩梦、侵入性记忆、惊跳反应过强、睡眠障碍…


    周听澜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滑动着手机。


    今天他要代表黎见英去纽约出差,离登机不到半个小时,他又打开网页,继续读昨晚乔翊走后,他在网上找到的文章。


    *童年时期PTSD,可能造成长期终身的影响,如情感隔离,依恋关系障碍…


    和母亲的遗体共处三天的经历,给乔翊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件事周听澜一直知道。


    刚认识乔翊的时候,他的病情严重到不能开口说话,极度怕黑,基本每晚都做噩梦,还出现过几次疑似解离的症状。


    后来随着时间推进,乔翊慢慢长大,他的病情逐渐缓解,偶有发作,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因此周听澜推断,他目前糟糕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和俞声的死有关。


    其实昨晚周听澜很想问乔翊,俞声到底是不是病逝的,但他当时的状态,实在不宜讨论这个问题。


    俞声去世得很突然,那时周听澜正跟着学校在香港访问,接到母亲电话赶回来,俞声已经被烧成了灰。


    给她介绍工作的中间人说,她是在工作时突发恶疾离世的,连医院都来不及送去。身边所有人几乎都接受了这个说法,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飘洋过海的黑工,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消失,不会有人追问,更不会有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俞声的死,并没有让乔翊消沉太久,处理完小姨的后事,他的日子继续日夜颠倒,沉迷享乐,流连城内大大小小的浮华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吧夜场俱乐部度过。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


    他为什么要走,又因为什么回来,周听澜有太多疑问,问是问不出答案的,只能等他出差回来,再找机会调查清楚。


    只是乔翊没打算等周听澜回来。


    浴室里灯火通明,所有灯都被乔翊打开,他在洗手台前,用一小块磨刀石,细致打磨着牛排刀。


    黎家家大业大,祖上这么多代传下来的餐具,用了一整间储藏室来收纳。里面少了一把餐刀,一块磨刀石,不会有人发现。


    考虑了这么多天,乔翊决定抓住眼前的机会动手,目前变数太多,黎见英对他的态度暧昧模糊,他没法继续等待“最佳时机”,谁也无法确定,现在是不是他离成功最近的时候。


    他不敢把筹码全部压在将来。


    黎家主楼是一栋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哥特式尖拱,高低错落的山墙,外立面装饰了大量石雕,炫耀财力的同时,也极易攀爬。


    主卧窗户的轨道被乔翊提前做了手脚,窗户看似关闭,实则没有真正关牢。监控系统他也已经找人破解,今晚十二点过后将准时眼瞎,并替换上静止画面。这些事对外人来说难如登天,但从内部攻破,远比预想中简单。


    将一把牛排刀,打磨到可以轻松割开一个人喉咙的利度,也只需要几个步骤,完成最后一道精磨,乔翊竖起一张报纸,用刀角轻松一划。


    纸张悄无声息被切开,版面上黎见英的新闻照分成两半。


    万事俱备。


    三天之后,黎见英在家里宴客,邀乔翊一同出席。


    当天高朋满座,贵宾云集,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翊假装不胜酒力,醉到连路都走不动,被人搀扶着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上,双手抱膝,静静听着窗外悠扬的乐声,等到酒阑人散,宾客离场,等到这座古老奢华的大宅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他的身影才动了动,起身从窗户离开房间。


    乔翊运动神经不错,只要短暂克服恐黑这一弱点,徒手从二楼爬上三楼,并不太难。


    安保的巡逻路线和交接班时间他已经了然于胸,他抓住空档,从楼下攀上黎见英的窗台,成功打开了窗户。


    窗扇刚推开,房间里的酒气马上涌了出来,黎见英躺在他的古董大床上,睡得很沉。


    真理子的情报准确,黎先生今晚喝了不少酒,为确保万无一失,乔翊还在真理子端给他的醒酒汤里,偷偷下了点黎见英自己常用的安眠药。


    房内一切正常,乔翊轻巧落地,身法轻灵,如一只夜猫。


    他来到床边,借着月光,居高临下俯视着熟睡的黎见英,眸光如雪,残酷且冷峻。


    此时的乔翊,冷静到有些诡异,细看之下,这种冷静,其实是来源于一种空洞。


    因为在见到黎见英的那刻起,他的大脑又被纷繁零碎的过往掌控,眼前时而是焚化炉里的熊熊大火,时而是半截冰冷雪白的手腕,他甚至能听见楼梯年久失修的“嘎吱”声,看见墙面上的每一条纹路。


    熟悉的画面层层堆叠,让他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这是记忆闪回,创伤后应激综合症的常见症状,患者会在受到刺激之后,回到创伤事件发生的时刻。


    乔翊残酷地剖析着自己的心理状态。


    只要保持清醒,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被幻觉迷惑就行了。


    乔翊咬破嘴唇,用痛感提醒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随后掏出小刀,弯腰,贴住了黎见英的脖子。


    药物起效了,黎见英没醒,只是睡眠受了打扰,不悦地皱了皱眉。


    刀下的脖颈全无防备,单薄,脆弱,无知无觉随着呼吸起伏着。


    他不明白,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有人动动手指,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终结美好的生命,将无辜的人一次又一次推入深渊,他本人甚至毫无知觉,高高在上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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