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周听澜并不生气,占领他情绪的,更多的是难过。
“我没有骗你。”周听澜抬手抚住他的脸,用拇指,抹掉他的眼泪,“我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指腹温暖干燥,放大了他的手纹,轻轻上移,从乔翊的眼皮上掠过,“别哭了。”
除了乔翊,身边知道他母亲的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小姨,另一个就是周听澜。
周听澜说不是他说出去的,乔翊没有表示他信,还是不信,挥开周听澜的手,收掉眼泪,松开他的衣领,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乔翊在学校里彻底被孤立,他也越发孤僻,总是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活动,也不和别人说话,就连放学都要等到没有人了,才从座位上起身出来。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周听澜拎着包,等在教学楼下。
同班几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问,“周听澜,你怎么还在这儿,是在等谁?”
周听澜的目光越过她们,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没有回答。
方思源正走下楼梯,听见女孩们的问题,羞涩一笑,偷瞄了眼周听澜,身边的人不断朝他挤眉弄眼,他佯装生气,作势要锤他们。
方思源对周听澜有意思,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最近方思源每次参加完社团活动,都能遇见周听澜,是不是意味着…
周听澜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引发了那么多猜测,他的心思都挂在二楼中间那个班级里,那个讨厌鬼大概还要一会儿才会出来,而他即将要参加一个数学比赛,最近要早点回家准备,没法再等到那么晚。
周听澜看了眼时间,决定不再等他,方思源见他要走,匆匆和朋友们告别,一路小跑着跟上。
方思源家不在这附近,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今天他说司机放假,要搭巴士回去,正好和周听澜同路,就和他一起走。
毕竟是同年级的同学,周听澜也没在意,和他一起走出校门。
“哎,那件事是真的啊?”
正前方堵着几个男生,大概是刚参加完篮球训练,散发着汗臭味,聚在一起旁若无人,高声谈笑。
“哪件事?每天那么多事,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就那个乔翊,他真的和他妈的尸体待了好几天?”
捕捉到关键字,周听澜掀起眼皮。
“这还能有假?我在老师办公室里亲耳听见的。”正中间的男生留着美式前刺,染了个嚣张的黄色,“那天,就前几个星期,一个女的来学校,是他亲戚还是什么人吧。她和老师说,乔翊小时候经历特殊,心理状态不大稳定,让老师体谅,在学校多关心他一点之类的,还给老师送了套化妆品。”
那天黄毛犯了事,被留下写道歉信,桌子正好支在资料架后面,没人注意到他,他躲在那里,把女人和老师的谈话都听见了。
“哈,谁知道那女人是干什么的,居然买得起那么贵的化妆品,La..什么P,说不定和乔翊他妈一样,也是个卖的。”
听到黄毛的描述,周听澜一下就想到这个人只能是俞声。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俞声难得轮休,为了不让乔翊丢脸,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化上精致的妆,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她从同事那里听说的最好的化妆品,忐忑不安地进到老师办公室,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地求老师帮忙,在学校多多关照乔翊。
有人好奇追问,“所以他妈妈真是鸡啊?”
“那当然。”黄毛自信满满,“夜总会工作的,不是鸡是什么?那么年轻就死了,估计是被男人玩死的。”
“哈哈哈,那下次见到他,必须给他上点猛料,谁让他是妓女和嫖客的孩子 。”他身边的瘦子桀桀笑了两声,义愤填膺起来,“这些下等人,成天就知道在我们这儿乱来,要卖回自己国家去卖啊。”
“就是。”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又对黄毛说,“你前次就够狠的,用胶带缠住他的头,哇,怎么想到的。”
“谁让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他配吗?”
男生们哄堂大笑。
笑声越发放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周听澜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喂。”
黄毛回头,一个书包迎面飞来,当下就给他砸蒙圈了。
他眼冒金星,刚刚站稳,一个拳头随即砸向他的眼眶,黄毛连打他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被打飞了出去。
老大被揍,同行的男生哪里能忍,袖子一撸,乌泱泱涌向周听澜。
周听澜人生中第一次打架斗殴,就是以一敌多,最后被逮进警察局,和醉汉、小偷、流氓一起关在拘留室里收尾。
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成一排,他们已经没了打架时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劲,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警察刚来的时候,方思源就趁乱跑了,其余的人被一锅端了进来,学生之间打架不是大事,警察压根懒得管,更不会当个案子在办,批评教育过了,就通知家长来接走。
已经有两个男生被父母揪着耳朵拎回去了,剩下的都望眼欲穿,每当走廊那头的铁门打开,他们就坐直身体,伸长脖子,满怀期待张望着,等警察念出名字后,那个“幸运儿”就会开心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剩下几人又齐齐靠回墙边,一排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似的。
周听澜坐在长椅最后,看着警察一次一次进来,把周遭的人领出去。他其实并不急切,他知道母亲不会来,罗绮遇的身份来警察局不大安全,所以他刚刚登记了一个假号码。况且她上班的时候,需要把手机锁在更衣室里,他们很难通知到她。
无所谓,到点了自然会放他走,大不了在这里睡上一夜。
临近九点,拘留室里只剩下周听澜和黄毛两个人,小铁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女警官。
听见开锁的声音,周听澜抬了抬眼,“接你的来了。”
他望向黄毛,用很平淡的语气,对他说,“再敢欺负乔翊,做好转学的准备。”
居然敢威胁老子!黄毛心头火起,习惯性就要喷出一串污言秽语,想起刚才他们六个人都没在周听澜手上讨到好,心有点虚,不甘不愿憋回了脏话,再对上了他的目光,彻底就怂了,小幅度点了点头。
在黄毛殷切的目光中,警官拉开铁门,翻了两页手上的表格,“周听澜。”
周听澜愣了愣,他没想到喊到的会是他的名字。
“有人来接你。”警官啪地一下合上本子,率先转身,“起来跟我走。”
周听澜一肚子疑惑,跟着警察走出拘留室,来到大厅。夜晚的警局比周末集市还热闹,越过重重人影,周听澜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乔翊。
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拢在膝前,脑袋垂得很低,看起来礼貌乖巧,不像是会出现在警察局里的人。
或许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感应,又或者单纯只是看见了地上的影子,乔翊在这时抬起头来,对上了周听澜的目光。
女警官带着周听澜走向乔翊,嘴里不忘数落,“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回事,闯祸了还要弟弟来接,还没弟弟懂事。”
教训了周听澜,她又转向乔翊,和颜悦色道,“可以了,剩下的手续,明天让你妈妈来补就行了,很晚了,先领你哥哥回家吧。”
“谢谢警官。”
乔翊绞紧双手,拘谨起身,口中无意识地,对警官重复了好几次感谢,再三保证回去一定会和妈妈说,让她教育好哥哥。
周听澜没有打断这场“兄友弟恭”的演出,告别警察,默默走在乔翊身后,跟着他走出警局。
出门这一路上,乔翊一句话都没有和周听澜说,一脸冷酷地走在前面,表现得像一个严厉的大家长。
直到离开警局大门足有一两百米远,他那僵成铁板一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切进掌心的指头松开,还自以为周听澜没有发现,偷偷吐出了一口气。
太紧张了!
乔翊从小就被耳提面命,遇见警察绕道走,对那身制服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刚才在警察局里,他整颗心都含在嘴里了,生怕一不小心呼错了气,就会被发现身份有问题。
乔翊不动声色,拍了拍胸口,平复过快的心跳。
只是周听澜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从见面起,他那双眼睛就一眨不眨盯着他,之后又始终挂在他身上,乔翊早就察觉到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周听澜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提起这件事,乔翊就冒火,气鼓鼓转过身,“我放学的时候看到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乔翊坐在小福州的摩托车后面,要一起去打工,等红灯的几秒钟里,看到一旁的巷子里有一群人在打架。
庙山的学校么,流氓多,混混也多,这种事嘛天天有,不稀奇,但没想到,周听澜居然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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