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你会死的。”倪照一听就急了,要从树洞里钻出来,“要去一起去。”
“你可别拖累我。”乔翊连忙把他按回去,“放心,他们的目标又不是我,也没人会拿钱来赎我,不会和我纠缠太久。”
他掰开倪照的手,站起身,在月光下,露出了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数到一千下,如果到点我没回来,你就…”他伸出手指向前方,“你就拼命朝那个方向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想办法活着到黎见英身边去,你这个绝世麻烦精,我可没本事照顾你…”
乔翊的话没说完,倪照的视线又模糊了,他今天掉的眼泪,比他这辈子流的都要多。
“好。”倪照吸了吸鼻子,用力用衣袖擦了把脸,“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乔翊往前小跑几步,又回过身,“如果我死了,你回去和周…”话没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算了,没意思,他不会在乎的,我走了。”
说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倪照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藏在树洞里,伴随着心跳,一秒一秒开始默数,连一点影子都不敢露出来。
500,501,502…
时间每过一秒,他就往绝望的深渊里跌落一步,树林里死寂一片,仿佛他是这里面的唯一活物,不远处零星传来好几声枪响,是谁发出的,他不敢去想。
从零到一千,数完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倪照又给了他最后一百秒时间,乔翊都没能回来。
倪照心里最后一丝小火苗,灭了,钻出树心,决定按乔翊说的,拼尽全力往前跑。
就在这时,他正前方悄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倪照的第一反应是紧张,定睛一看,是乔翊回来了!他又惊又喜,莫名想起了博物馆里看到的赫耳墨斯雕塑,手持盘蛇杖,脚踩飞翼鞋,乘着月光降临。
不过待乔翊走近,倪照就发现,他才没有赫耳墨斯那么神气,他的衬衫烂得像块破布,浑身裹满了血和泥,枪也不见了,锁骨上有个显眼的伤口,走路还有点打晃。
但倪照就那么仰头望着他,愣怔怔的,挪不开眼睛。
“等不耐烦了吧。”乔翊伸出手,笑着在倪照的脑袋上薅了一把,成功把他的头发祸害成一个造型别致的鸡窝,“走吧。”
路上倪照听乔翊抱怨,说电影里演的都是骗人的,他打掉了枪匣里的所有子弹,才勉强射中绑匪一枪,另外一个是他费了老劲,才用蛮力干倒。
危机暂时解除,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文森还带着两个人在外面,随时可能再追上来。
所以接下来的路上,两人不敢停歇,铆足了劲往前走,遇到几栋亮着灯的房子,也不敢贸然进去。
乔翊就这么带着倪照,靠着两条腿,在天亮之前,到达了一座小镇。
这个镇不大,只有一条商业街,乔翊找了家二十四营业的快餐店,和人家店长借来了手机给倪照,躲在员工休息室里,打电话给黎见英。
黎见英接到电话,以闪电般的速度赶到,他本人来了不算,还风风火火带来了一整支车队,全家的保镖齐齐出动,跟在最后的是几台救护车,车灯将凌晨四点的街道照得灯火通明,不少居民被吵醒,纷纷披着外套出来围观。
快餐店瞬间被包围,黎见英带着大批人马涌了进去,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倪照出门,医务人员也在此刻迎上去,团团围住倪照,又是给他测血压血氧,又是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与倪照相比,乔翊的身边冷清到令人心酸。他像是超级英雄电影里的配角,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他裹着毛毯,落在最后,慢慢走出餐厅,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想找的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当然,虽然黎见英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倪照,但也不可能对乔翊置之不理,医生在不远处,拉开救护车的门,招呼他,“乔老师,先上车吧,我们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好。”乔翊回神,走到车前,弯腰上车。
医生问他要不要躺下,他说没事,坐着就可以,医生也没有勉强,只是嘱咐他坐好,然后给他连上仪器。
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整晚陪伴他的月亮,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天马上就要亮了。
黑夜总算过去。
从破屋里逃出来的时候,乔翊顺便带走了他和倪照的手机,刚在店里充了会儿电,已经可以开机。
倪照的手机打开的时候,差点又被涌进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干到没电,而乔翊的手机自从开机后,直到现在都是静悄悄的,最后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周听澜那个没接通的电话上,之后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乔翊熄掉手机屏幕。
“乔老师,我们出发了哦。”医生在前排问,“需要躺下休息一会儿么?”
“不用。”乔翊把手机放到一边,对医生说,“走吧。”
黎见英放着自己的大劳不坐,陪着倪照坐救护车,两人已经出发。乔翊面前的车门,也缓缓关闭。
就在最后一抹晨曦,就要被关在门外的时候,一双苍白的手,蓦地闯进了乔翊的视野,用力扶住门框,挡开了车门。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打开,周听澜出现在车外,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一副刚刚赶到的狼狈模样。
黎见英带来的车把小镇堵得水泄不通,周听澜来晚了车开不进来,停在老远,一路跑过来。
由于跑得太急,心率直线飙升,心脏跳得像要爆炸了一样,甚至有了点耳鸣的症状,他现在眼睛只看得见乔翊,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看着突然出现的周听澜,乔翊面无表情,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见乔翊哭了,周听澜气没喘匀,跃上了车,把人拽进了怀里,扯掉了连在乔翊身上的设备,机器尖叫着发出警报。
不久之前,乔翊一个人干掉了三个绑匪,带着倪照一路长途跋涉,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儿周听澜来了,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倚靠的人一样,忽然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生气就生气,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吗!”
“我…”周听澜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的嗡嗡声仍然未平息,刚说了一个字,肩膀就被滴落的泪水烫到了,不得不停下来,手忙脚乱去擦他的眼泪。
“我没有不管你。”周听澜的喉咙被瞬间上涌的情绪堆满,尾音带了点颤。
他去交赎金了,尽管黎见英出于安全考虑,不同意他前往,但他坚持要去,把钱放到指定的地方后没有走,杀了个回马枪,指挥早就埋伏在附近的保镖,动用沿途所有能用得上的监控,找到了那个破屋。
现在文森和他仅剩的两个帮手,都在车里捆着。
“你知道吗,树林里好黑,一点光都没有,那么大的铁棍,差一点点就砸在我的脑袋上。”乔翊的眼泪像水龙头,眼泪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我差点死了。”
带着满腔遗憾死的,没人的生命比他更一文不值。
眼泪既然擦不干净,那就不要再擦,周听澜抱住乔翊,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按,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衣服,流进他的胸腔,一点一点侵吞,灼蚀,把他的心口烧开一个大洞。
太疼了。
周听澜闭了闭眼睛。
疼到连呼吸,都撕扯着伤口。
第26章 一个愿望
记忆中,周听澜不是第一次这样给乔翊擦眼泪。
就在乔翊把有关母亲的事告诉周听澜后没几天,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就传遍了学校。
最初只是一些奇怪的目光,和躲在暗处的窃窃私语,之后开始有人不怀好意,三两成群地来问他,“俱乐部的小姐”是什么意思。
从别人口中,乔翊听到了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有人说他妈妈千里迢迢偷渡过来,就是为了来卖淫的,他八成是她和哪个嫖客的孩子。
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那么多天,好恐怖哦。
乔翊的心理可能已经变态了。
不要和他说话,当心被传染上尸臭。
……
体育课后,周听澜在器材室里被乔翊堵到,他一拳把他打倒在体操垫上,筐子里的棒球被撞翻,滚得满地都是。
乔翊死死压住周听澜,跨坐在他的身上,攥住他的衣领,连声质问,“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
“你为什么把我的事告诉别人。”乔翊表情凶狠,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跌落,“为什么骗我,我明明,我明明…”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
一滴,两滴,眼泪落在周听澜的眼下,淌进他的发间,像是他也哭了一样。
今天一整天,周听澜都没见到乔翊,好不容易在器材室遇上了,他不由分说,冲上来就给了自己一拳,被打到的肚子很痛,被衣领勒住的脖子很痛,后脑勺磕在垫子上,也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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