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脏水当头浇下,乔翊身下的泥沙被冲开,很快又聚拢回来,呛进口鼻。
“都是他们这些下等猪,把传染病带到我们这里来。”
“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滚回去!滚回去!”
乔翊想起来了,这是中学的某个春天,那年学校暴发流感,不少同学都请了病假。一天他放学回家,被同年级的几名男生堵进暗巷,一口咬定,流感是他们这些偷渡仔带过来的。
对青春期的男生们来说,有太多肆意散发恶意的借口,一个人的发型、长相、说英语的口音,都可以成为霸凌一个人的理由。
“水来了,都让开,再给他消消毒。”
第二盆污水架上头顶,摇摇欲坠,乔翊不知哪来的力气,掀翻了坐在他背上的小胖子,挣扎起身,不要命似的把人按进水坑里,对准他浑圆的脑袋,狠狠揍了几拳。
他的疯劲吓坏了在场的其他人,男孩们犹豫踟蹰,不敢上前。
“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墙边靠着一个斯文秀气的男生,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双手环胸,抬眼淡声吩咐,“打。”
男生名叫方思源,父亲开连锁餐饮发了家,说是在温布尔登买了房子,计划着搬出去。
在这所学生族裔复杂、移民聚集、低收入家庭偏多的学校里,他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出手阔绰,长相也好,身边常年围绕着一群狗腿子,唯他马首是瞻。
方思源一声令下,其余人蜂拥而上,拳脚棍棒如雨点落在乔翊身上。乔翊浑然不顾,只管揪着眼前一个人狠揍,不管对方怎么哭嚎求饶,都不罢手。
男孩的哭喊响彻小巷,落在乔翊身上的拳头越来越密集,忽然,阴影处的大铁门被打开,伴随着一声暴喝,几道人影从门里冲了出来。
方思源几人见状一哄而散,暗巷子恢复了宁静,一道女声由远及近,飘到乔翊的头顶,“还站得起来么?”
乔翊点头,抹掉鼻子下的血渍,手掌撑地起身,打量着面前从天而降的陌生人,默不作声。
和他搭话的是一名高挑的女子,穿了件长到大腿的白衬衫,衬衫之下的所有皮肤上都是满满的纹身,一眼望过去极富冲击力。
她身旁的印巴男生热情洋溢,“我叫阿德南,这位呢,是我们的老板娘,晖姐。那边的是小福州,妮蔻。”
“哟,还是个小帅哥。”不知晖姐怎么从乔翊花花绿绿的脸上得出这个结论,笑出两个酒窝,身上的匪气一下就淡了,“好了,先进店里换身衣服吧。”
乔翊站着没动,阿德南又说,“晖姐是青岛人,为人可仗义了,你别怕。”
乔翊稀里糊涂跟着他们进了酒吧,妮蔻找来了干净的工作服,小福州给他下了碗排骨线面,还倒了杯甜甜的鸡尾酒给他喝。
乔翊从没喝过酒,端起酒杯,小心轻抿上一口,发现居然是甜的,又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闷完。
被甜味遮掩的酒精这下全翻涌上来,辣得他直咳嗽,脸一下就红到脖子根,所有人都被他逗乐了,晖姐没想到这小年轻这么虎,笑骂着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没收了他的酒杯。
漂亮的人在酒吧里很受欢迎,这晚乔翊被拉进了舞池,没有人关心他的出生、背景、来历。
他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夜晚,这里的热闹喧嚣和热腾腾的活人气,挤压掉寂静与黑暗催生出来的恐惧。
乔翊忘记了自己怕黑怕鬼怕安静,在音乐、酒精、彩色灯光包裹下,感受到了短暂迷幻的快乐。
以至于一整天过去了,乔翊都恍恍惚惚,放学他走出校门,看见周听澜时,脑子还是钝钝的。
周听澜就站在大门外那棵悬铃树下,脚边靠着书包,一身白衬衫干净挺括,衣摆被风拂起,像海上一张白帆。
他长睫低垂着,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飘忽不定,时不时瞥向四周,似乎在等什么人。
乔翊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上了中学之后,他和周听澜被分到不同班,交集原本就少,最近周听澜又时常没来学校,说是出去参加什么数学比赛,还得了个了不起的奖。
听说下周全校晨会上,校长要邀请他上台做演讲,到时少不了又要大出风头。
乔翊心底正酸溜溜的,身后传来了一小串脚步声,方思源红着脸颊,气喘吁吁地从乔翊身边跑过,停在周听澜面前,仰着精巧的下巴,大方中带了点羞涩地和他说话。
果然。
乔翊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他有时想,周听澜的世界里是不是没有坏人,每个人都热情友善,看向他的目光里,只有羡慕和崇拜,完全没有面对自己时,那种看垃圾臭虫的轻蔑。
周听澜也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乔翊,一见到他,他眉头就蹙了起来,他甚至连听方思源说话的心情都没了,弯腰拎起书包,抢先一步走在了乔翊的前面,生怕被人知道他们认识。
乔翊落在他身后,只觉好笑,周听澜实属多虑了,他才不会在别人面前和他说话。
就算今晚绮遇阿姨夜班,周听澜会去他们家吃饭,就算他们的起点一致,目的地相同,他们也从来不会同行,只会一前一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过相同的一段路。
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两人刚走出不远,周听澜忽然停下脚步,“喂。”
乔翊也不再往前,站在原地。
“你的脸怎么了?”周听澜问他,一周不见,脸就花成这样,不知道又去哪里惹是生非。
和别人说话,连个正眼都不给,这姓周的向来是这么傲慢。
“关你屁事,又想和小姨告状是吗?”乔翊嗤笑一声,嘴上也不客气,“有时间多关心方思源好了。”
周听澜的背影顿了顿,果真不再多问,继续往前走,乔翊揉了揉瘀青的嘴角,迈步跟上,吊儿郎当走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姑且算是一起路过小公园,穿过商业街,走过长长的河岸,路上乔翊还停下喂了一会儿海鸥。
周听澜先到的家,在厨房给小姨打下手,小姨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里出来,遇见了刚进门的乔翊,吓了一跳,“乔翊,你又怎么了?”
周听澜正在帮小姨盛饭,听到这句话,舀饭的动作停了停。
“哦,今天和同学比赛跳高,不小心砸沙坑里了。”乔翊不想让小姨担心,搬出早就找好的借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盘着两条腿,眼巴巴地说,“小姨,我好饿。”
周听澜垂目,把三碗饭盛好,放在桌面上,绕到对面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小姨也坐了下来,无奈,“你能安分点,哪怕只有一天吗?”
“我哪里不安分了?”乔翊不满这个说法,抱起饭碗,埋头往嘴里扒饭,哼哼唧唧。
周听澜也拿起筷子。
小姨夹了一筷子沙姜牛肉,堆一半给乔翊,另一半给周听澜,她听说了周听澜数学比赛得奖的事,兴致勃勃地问了很多出去比赛的见闻。
乔翊把脸埋在碗里,合上耳朵,专心吃饭,偶尔斜眼瞟一眼隔壁,就见周听澜肩背笔直,动作优雅地端着碗,细嚼慢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吃得文雅斯文。
那姿态高高在上,像<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剧里千尊万贵的小少爷,拿腔拿调的,做作死了。
这下乔翊看他更不顺眼了,咂巴着嘴,把汤泡进米饭,牛饮了一大口,故意吃得乱七八糟膈应他,声音之夸张,动作幅度之大,身心之投入,以至于桌下的腿不小心挨到周听澜,还浑然不觉。
周听澜后脖颈一僵,整个人定住了,接着把脚挪了个位置,嫌弃避开。
乔翊抹掉脸上的饭粒,收回腿,在心里暗想,摆什么架子,整得我不恶心你一样。
晚点周听澜还有事要回学校,吃过饭,洗了碗,就走了,没有留下写作业。
小姨工作辛苦一整天,洗完澡,敷了张黑黢黢的面膜,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投屏了部国内经久不衰的<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剧看。
广告时间,她伸长胳膊,伸手勾过一只小盒子,“呀,听澜的奖品忘了带走。”
这次数学竞赛的奖品,是主办方定制的一套绘图套尺,磨砂金属盒上雕刻了赛事logo,非常精致。
乔翊趴在她身边,嘴里叼了支笔,忙得头也没空抬,也不忘阴阳怪气,“谁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故意放在这里显摆呢。”
“你以为他是你呀,幼稚鬼。”小姨原以为乔翊在看漫画,凑近一看,发现他在解数学题,满纸的鬼画符,看都看不明白。
小姨开玩笑,“你怎么不往好了想,说不定是他要送给你呢?你前次不是说想要一套新尺子?”
“他有这么好心?”乔翊冷笑一声,瞟了眼电视,“我还不如相信皇后是好人呢。”
小姨懒得和他争论,合上盖子,放到乔翊手边,“交给你了,你既然不想要,明天带去学校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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