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炒蟹,几箱啤酒,一群人还不尽兴,乔翊大手一挥,又带大家去了酒吧,开了几瓶从来不敢点的洋酒,还请全场所有人都喝了一轮。
乔翊当惯了人群的中心,一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同的卡座间辗转,和各种各样的人喝酒、跳舞,大笑大闹着,往半裸舞男的牛仔裤里塞钞票。疯到最开心的时候,乔翊想,如果下一秒,他就能死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一直玩到酒吧打烊,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等在路边,小福州搀着乔翊,没有下载几个打车软件来回比价,直接在路边拦了辆黑色出租。
午夜时分,搭上一辆计价器跳得比心跳还快的出租车,飞驰在市中心,对他们来说不是常有的体验,几个醉鬼一激动,扯着大白嗓子唱歌,洋人老头生怕这群疯子吐在他的车上,开得分外小心。
乔翊原本是闹腾得最高兴的那个,却在路过一片住宅区的时候,突然安静了下来,看着天边碎片大厦的一角,一言不发,忽然断了电。
朦胧的醉意中,他想起了下午设备间里,周听澜的那个近乎难过的眼神。
“乔、乔翊?”阿德南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反常,大着舌头,靠近问他,“你、怎、怎么了?”
“你们先回家吧。”乔翊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拉开了车门,下车进到夜色里,“我要再去个地方。”
刚上大学那年,为了方便通勤,周听澜从庙山搬了出来。
头两年他住在学校公寓,后来找到了实习就半工半读,在市区的房价洼地,租了间小公寓。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听澜眠浅的毛病,还是没能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吵醒。今晚他躺下不久,难得酝酿出一点睡意,家门就被人擂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这种放荡不羁的敲门风格,周听澜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那么一个。
他起身下床,打开房门,门外果真站着乔翊。
“周听澜!”
乔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控灯马上亮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半夜扰民,立刻收了声,露出了个笑。一整晚的兴奋劲没过,眼里一闪一闪,又因为熬了夜,眼眶泛红,睫毛湿湿漉漉。
他压低声线,神神秘秘地又喊了一声,“周听澜。”
周听澜看出他的反常,也不奇怪,乔翊在正常的时候,从来不会来找他,况且下午刚刚见过面。
“你怎么来了?”周听澜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堵住了门口的大部分空间,用肢体动作表明,他不欢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乔翊才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往门里钻,“先让我进去再说。”
乔翊猫下身,蹭着周听澜的腰侧进到家门,不大的客厅,立刻被酒气填满。周听澜跟在乔翊身后进屋,忍下把人拖进浴室冲水的冲动,转进厨房倒水。
壶里剩下的水有点凉了,周听澜加热了几秒,思忖再三,又往里加了一小勺蜂蜜。
回到客厅,周听澜见乔翊正在他的书架前转悠。
“别乱看。”他放下杯子,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对乔翊说,“喝。”
乔翊吐吐舌头,尴尬地把相框放回架子上,也不见外,随便往地毯上一坐,就捧起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周听澜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翊把一小杯蜂蜜水喝完,这才开口问他,“这么晚过来有事?”
乔翊原本就醉得不轻,周听澜家的地毯太舒服,杯子里的蜂蜜水温温热热,带着一股槐花味,他惬意得晕乎乎,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经周听澜提醒,他丢掉的记忆又找回来了,一下就来了精神。
乔翊放下杯子,伸长胳膊,勾过一进门就扔在地上的纸袋,打开其中一个橙色的盒子,抽出了条花色艳丽的丝巾,披在脑袋上。
他牵起丝巾的两个角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自顾自对着玻璃窗的反光欣赏了一会儿,扭头问周听澜,“好看吗?今天才买的。”
这是一条女士丝巾,颜色夸张,价格不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个。
没等周听澜回答,他就低头,细细欣赏着丝巾上的纹路,“这是小姨最喜欢的牌子,她每次路过商场,都要去看好几次。”
“还有这条牛仔裤。”乔翊扬手,把丝巾一抛,踢掉身上的裤子,光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袋子里扯出一条新牛仔裤,套在身上。
“是不是很适合我?”他单脚蹦到周听澜面前,“看上很久了,总算买下来了。”
周听澜冷眼看着乔翊发酒疯,不置可否,伸手拉高他松松垮垮的裤头,遮住那大半截在他眼前晃悠的腰。
“对了,周听澜。”乔翊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终于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了一块表,“这个送给你。”
他把表往周听澜手里一塞,没什么讲究的,贴着他的腿,在周听澜的脚边坐下来,仰头看着他笑,“前次把你的表弄坏了,那块表那么破,坏了就不要了,赔块更好的给你。”
乔翊的笑有很多种,夸张的含蓄,做作的虚伪的,但是此刻,笑容延伸到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眼里亮亮闪闪,满是期待。
周听澜低头看向乔翊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这是一只入门级的机械表,在哈罗德的橱窗里,算最不入流的一档,但对普罗大众来说,也得半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上这么一块。
乔翊催促他,“很好看的,快试试。”
周听澜把目光从表上移开,迎着乔翊的视线,双眼一瞬不瞬,就这么看了他许久,久到乔翊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他才把表塞进他的手里,推了回去。
“我不要,还给你。”周听澜眸光微敛,声音无波无澜,“你明天酒醒,把这块表退了,还有你买的其他东西,也一起退掉。”
周听澜的话,如一盆冷水,泼了乔翊满头满身,还是混着冰块的那种,带刺的小冰棱从脖子里滚进去,一路扎进心底,又冻又疼,一下把他浇清醒了。
“为什么要退?”乔翊不解,拔高了音量,“都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需要乔翊回答,周听澜早有答案,“是黎见英给你的。”
“是。”乔翊点头承认,“他给我发了奖金。”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有这么多。”
“看来他挺喜欢你。”发小发财,周听澜没有替他高兴,不由分说,“天亮就回商场把买的东西退了,再把钱还给黎见英。”
“为什么?”到手的钱再还回去,乔翊心如刀绞,残忍程度不亚于要他的命,“是他主动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骗的,为什么不能花!”
如果是平时,乔翊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但是今晚他喝了酒,醉意会放大人心底的情绪。
看着他懵懂地坐在地上,眼眶比刚来的时候更红了,拉耸着脑袋塌着腰,整个人像被雪压弯了的秸秆似的,脆弱又可怜。
不该再上当的。
但周听澜数不清自己第几次不忍。
“这笔钱太多了,不是正常给家庭教师的,背后的含义你应该明白,所以你不能收,你不能这么快就让他觉得,你是为他的钱来的。”周听澜放软了语气,好好和他讲道理,“你这次把钱还给他,他会对你放下戒心,更信任你、更喜欢你,将来你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更好、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没法给你的东西,这样不好吗?”
乔翊听得懵懵懂懂。
“你明天去把这些东西都退了。”周听澜伸手,用拇指抹掉他眼尾那一点点潮湿的水迹,指尖扣住他的脸颊,不容置疑,“听话一点。”
乔翊的大脑被酒精麻痹,反应有点慢,他直愣愣看着周听澜的手,直到他收回了,才轻声问他,“我送你的表,你也不要了?”
周听澜摇头,偶然展露出的那一点点温情,消失无踪,“我不要你买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从来不正眼瞧我给你的东西。”乔翊的表情迷茫了一瞬,忽然“腾”地起身,捡起地上的包装盒,一股脑儿砸向周听澜,“为什么?是因为我的钱太脏吗?还是我脏?”
盒子散开,里面的泡沫标签玻璃纸掉了一地,被乔翊一不小心踩烂,又皱又破地躺在地上,和他本人一样狼狈。
“周听澜,我真的讨厌死你了!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最坏的人。”一通发泄,乔翊仍然觉得肺里喘不上气,随手捡起一只购物袋,扔在他头上,“如果不是要合作,我这辈子不要和你说一句话!”
周听澜放任他宣泄完情绪,摘下挂在他头上的领带,用玻璃纸包好,装回盒子里,平静地说,“正好,我也最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两个委屈小宝(T T)
第9章 天下第一坏
若是问乔翊,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周听澜,他大概会掰着指头,从上一秒开始,一桩一件,追溯到学生时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