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既然林大人坚持,咱们就先回去请舒大人定夺,这总行了吧。”


    于是,三人又转身原路折返。


    走在回去的寂静长街上,林孟阳余光不住地瞥着走在侧后方神色坦然的陆骥,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这陆骥到底是兵部出身,或许不过是个急于立功的粗莽武官,做事顾头不顾尾罢了……


    不多时,三人重新回到了州衙大门口。


    门前悬挂的两盏灯在风中摇曳,将朱红色的兽头大门照得忽明忽暗。


    林孟阳刚要走上前,目光一扫,脚步骤然顿住。方才他们出门时,还杵在门口值夜的那两名州衙佩刀守卫,此刻怎么不见了踪影?!


    “守卫呢……”


    林孟阳瞬间警醒,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下意识地就要高呼。


    然而,下一瞬,一阵凌厉的掌风自耳后呼啸而至!


    陆骥眼中厉色一现,以掌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劈在了林孟阳与王同知的后颈上。两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还挺警觉。”


    陆骥一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将这两人拖进了州衙大门。


    刚进了前院,便有一名兵部差官快步迎了上来。


    “陆大人!”差官低声禀报道,“弟兄们在后衙那边搜出了火铳,确实是奥斯兰火铳的制式,但只有两把!”


    “怎么只有两把?那孙远交代说分明是三把!”陆骥眉头紧锁,将手里昏死过去的林孟阳和王同知随手扔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先把这两个人捆实了,嘴堵上,免得中途突然醒过来生事。带人继续搜!要是实在搜不出剩下那把,就先撤退,反正有两把在手,也足以作证了!”


    “是!”差官干脆利落地应下,立刻掏出麻绳上前捆人。


    *


    京城,魏国公府。


    地龙将宽敞的书房内烘得暖意融融。


    魏国公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厚厚一沓送礼的底单,正核对着这两日送到各府的年礼。这年礼事关重大,稍有疏漏,容易被人家当做府上轻慢,因此魏国公一向会在送礼前后亲自检查核对。


    一旁的软榻上,魏国公夫人正就着明亮的烛光,低头排理着除夕家宴的座次。


    楚少瑜则立在魏国公身旁帮着打下手。


    核对完最后一笔,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魏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茶盏,看着楚少瑜夸赞道:“这段时日你长进不少,办事越发沉稳妥帖了,为父很欣慰。”


    “都是父亲教导有方。”楚少瑜恭敬地回了句。


    魏国公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又道:“今日宫里赏赐年节,照往常多出了不少纻丝罗绢,陛下还特意赐了一套内府造黄铜祭器。明日是腊月二十九了,咱们就将这套祭器供奉到祠堂里去。”


    说到这里,魏国公看向楚少瑜,“到时候,你也跟着上柱香吧。”


    尽管魏国公极力端着架子,试图表现出云淡风轻的神色,但他眉宇间的那抹春风得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到了他这一辈,魏国公府已不复祖辈的荣光,渐渐没落。如今能得陛下这般隆恩厚赏,是莫大的体面。


    一旁的魏国公夫人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笔,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家小儿子。


    楚少瑜先是一愣,随即忙低下头,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


    要知道,国公府祠堂上香的规矩极大。能站在最前头主祭上香的,历来只能是魏国公本人和作为嫡长子的大哥。只可惜大哥外放做官,估摸着还得三五年才能调回京城,这几年每逢年节祭祀,都是父亲独自上香,旁人只有在后头磕头的份。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年这等殊荣,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但楚少瑜心里很清楚,这恩典,皆是因为那日在京郊,舒冉救下了太子殿下,而舒冉和顾昭远又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提了他送药的功劳。他的父亲亦知晓这份天恩因何而来,所以才会破例让他明日在祭祀时跟着上香。


    “多谢父亲!”楚少瑜深深一揖,“儿子明日一定恭敬行事,绝不给父亲丢脸。”


    “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好。”魏国公摆了摆手,打发他道,“夜深了,你先回屋歇着吧。今日刚领了节赏,为父还得赶着给陛下写谢恩表,再拟一篇明日祭告祖宗的祷词呢。”


    楚少瑜乖顺地应下,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夜幕低垂,寒风卷起庭院里的枯叶。


    楚少瑜独自走在回自己院落的游廊上。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天空中悬着一弯清冷的残月。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他望着那轮残月,低声呢喃。


    *


    前厅。


    舒冉来回踱着步子。


    舒长儒端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盏热茶,目光随着她来回走动的身影转悠。片刻后,他放下茶盏,“不要太着急,心都跟着乱了。”


    舒冉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我没有心乱。”


    “你这般走来走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还说自己没有心乱?”


    “你眼睛花了是你心不静。”舒冉梗着脖子,一本正经道,“再者,适度的踱步有助于集中精神思考,这是我的个人习惯。我以前背书的时候就喜欢边走边背。”


    舒长儒斜睨了她一眼,微微侧了侧身子,换了个朝向,闭上眼不再说话。


    舒冉停下脚步,反倒凑过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趁着等人的空当,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江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从京城到这永平州,走到哪儿碰上谁都对他们忌惮三分?”


    舒长儒闻言睁开眼,神色凝重了些,缓声道:“江家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的大将。因有从龙之功,被封了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


    “难得的是,那位老国公极重子女族人的教养,不似寻常勋贵那般只知躺在功劳簿上享乐。此后江家不仅出过骁勇善战的武将,也出过名满天下的大儒。这几代苦心经营下来,他们在军中、地方,乃至京城的朝堂之上,都遍布着门生故旧。”


    舒冉听得专注,神色也越发肃然起来。


    “当今圣上当年能够顺利继承大统,江家在背后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舒长儒叹了口气,“可江家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两代行事越发跋扈,屡屡犯禁。


    “如今这一代老国公前些年便已上疏辞官,近年已不大理会俗务。现在的掌权人,也就是现任的江国公,乃是老国公的长子,现居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掌天下风纪。其二弟,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三弟虽外放,却也手握一方实权。宫中那位贵妃娘娘,就是现任江国公的亲生女儿。”


    舒冉越听心越凉。


    这种权贵世家,在现代都会有专门的学者去研究什么家风教育,某场著名战役或是谁的传世名作。这要是太子最后败了,她跟着倒台,指不定要被怎么抹黑呢。


    她不想最后进大玄史书里的《奸臣传》那卷啊!


    不过转念一想,舒冉安慰起自己,就她这七品小官,也混不进《奸臣传》啊。


    “咱们这次,还真是招惹上了一个庞然大物啊……”舒冉喃喃道。


    舒长儒看起来倒仍是神色淡淡。


    就在这时,前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舒大人!”


    陆骥带着四名兵部差官,大步跨入厅内,喘着粗气禀报道:“幸不辱命!我们搜到了两把火铳!只是孙远交代的那第三把,怎么找也没找见。”


    说着,他将用黑布包裹的火铳递了过去。


    舒冉连忙上前,从陆骥手中接过火铳,凑近了仔细端详。借着烛光,能清晰地辨认出,确实是白日里他们在奥斯兰人船上见过的样式,比大玄现有的火铳更为小巧精密。


    她看向舒长儒,“是奥斯兰人的火铳。”


    舒长儒颔首道:“两把也够用了。”


    “还有一件事,”陆骥仍紧皱眉头,“下官原本想寻个借口把林孟阳调走再暗中搜查。结果刚出州衙没多远,那老狐狸半路好像察觉出了不对劲,死活非要回去。下官一时情急,怕他坏事,只能……只能将他和那位王同知都打晕了,捆在了州衙里。”


    舒长儒神情凝重起来,还未说什么,院外又响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抽身 伴随着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深与涉秋两人挟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血腥味。


    “舒寺丞, 舒大人!”云深快步上前, 抱拳禀报,“属下幸不辱命, 已将剩下的五名奥斯兰外使悉数带回, 包括正使查理斯和四名随行护卫。当初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 也一并寻到了,为防万一, 属下已命人将那些兵丁暂且安置在另一处隐秘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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