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一边是回州衙窃取火器物证,一边是去港口附近涉险营救外使。


    一时间,舒冉和舒长儒都没有立刻接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舒冉垂眸,心里飞快推演着整个局势。


    如果幕后之人的计划是嫁祸给太子,那么贾尔斯今夜的“出逃”绝对在他们的算计之内。故意放走一个活口,好让贾尔斯去向世人散播“太子绑架了奥斯兰外使”的消息。


    但是,贾尔斯中途被云深的人半路截胡,这应当是计划外的变故……


    现在距离贾尔斯逃走已经近一个时辰,幕后之人肯定已经察觉到贾尔斯失去了控制。再加上孙远那边,派去灭口的杀手久去不归,必然也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在察觉到两头都出了岔子的情况下,作为最重要的人证和物证——外使与火器,敌人怎么可能不严加防范?尤其是港口附近的仓库,就算是重兵把守,请君入瓮,也毫不为奇。


    再退一步讲,就算云深和陆骥武艺高强,真的救出了外使,偷出了火器,再加上孙远这个活口人证,形势瞬间扭转,幕后之人面临败露的绝境,会不会狗急跳墙?


    天高皇帝远。


    逼急了,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动重兵杀了他们这一行钦差,伪造成被流匪截杀或是别的什么假象……死无对证,京城那边又能奈他们何?


    想到这里,舒冉暗暗握拳。


    眼下的形势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她抬起眼眸,正巧撞上了舒长儒同样凝重的目光。


    二人显然想到了一处。


    “咱们接下来的处境,只怕是凶险万分了。”舒长儒长长地叹了一声。


    望着眼前少女那张熟悉的面容,舒长儒的内心一时复杂难言。


    不可否认,这一刻,他心里生出了悔意。


    这段时日,他既怕见到舒冉,又想看见舒冉,每次被她或冷淡或嘲讽地刺上几句,心里竟如饮鸩止渴般好受了一点。不知不觉间,他和眼前的少女相处起来,已是亦父亦友。


    他自认已经算了解舒冉的性子,执拗,极有主见,认定的事别人怎么也劝不回。因此在御书房中,陛下问他可愿让女儿随行通译时,他说的是,由她自行做主。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真的会把她强留在京城……


    “耽搁越久才越危险。”


    舒冉看着舒长儒,目光决绝,“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带回奥斯兰外使和火器,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你觉得呢?”


    此言一出,陆骥等人一愣,随即很快明白了舒冉的打算。


    能悄悄带回来,他们就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如果不能,索性撕破脸皮,将事情彻底闹大,让澄海港,乃至整个永平州都知道被劫走的外使就在那里。事情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众目睽睽之下,幕后之人为了避嫌,反而不敢再随意对钦差痛下杀手,他们便有了喘息与周旋的余地。


    舒长儒看着舒冉,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他活了大半辈子,官场沉浮数十载,还真没见过哪家的闺阁女子,能比眼前这少女的主意还正的。


    哪里又由得他来替她做选择呢?


    “依你所言。”他道。


    *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澄海港错落的屋脊与巷子之间。


    “我说云主事,”涉秋在飞掠间足尖轻点瓦片,跟在云深身后侧,语气里似有些不情愿,“这种粗活儿您自己去不就行了,为什么非拉上我?”


    云深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冷哼了一声,凉凉道:“谁让你是咱们这群人里头身手最厉害的呢。”


    “那我更应该留下保护舒姑娘。”


    “别叫得那么亲热,人家知道你是谁吗?”云深脚下步伐速度不减,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废话这么多,怎么,怕一会儿救不出人丢脸啊?”


    “分明是您心里没底怕救不出人,这才拉上我兜底的吧。”


    云深索性闭了嘴,不再理会她。


    说话间的功夫,一行人已逼近了港口西侧。


    云深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十数名暗卫瞬间如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开隐蔽。他与涉秋则身形轻灵地跃上一处较高的屋顶,居高临下地朝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废弃仓库眺望而去。


    夜风吹得两人的夜行衣飒飒作响。


    借着月光,只见下方仓库四周,隐隐有暗影来回巡视,死角还布了暗哨,可谓是戒备森严。


    另一边,永平州衙。


    四周静谧,高耸的青砖院墙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院内几株参天古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因着临近除夕,偌大的州衙只留有十二三人,值守在大门、后衙、班房等处,整个衙内透着股冷清。


    州衙后堂。


    烛火明亮,火炉上正温着热茶,茶香袅袅。


    永平州同知王大人正坐在下首,满脸不耐烦地抱怨着:“林大人,难道咱们明日当真要如那位钦差大人所言,带着人先去城外官道上喝西北风,然后再回城内逮哪儿搜哪儿?这得搜到猴年马月去啊!等他们查到关键证据,只怕这年都快过完了。京里派来的钦差就是这么一帮没用的废物,饭喂嘴里都不知道怎么吃!”


    “王大人稍安勿躁,”林孟阳端着茶盏,啜了一口茶水,比起白日,他此刻倒淡然沉稳了不少,“死人终究是藏不住的。等尸首腐烂,散发出臭味,自然会有周遭的百姓吓得报案。咱们最多也就陪着那位舒大人辛苦个两三日罢了。”


    “两三日,呵呵。”王同知摇了摇头。


    林孟阳蹙起眉头,将茶盏搁回桌上,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几分不踏实。


    “林大人可在里头?!”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外头的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携来的风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晃。


    陆骥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连半点通报的规矩都没守,大喇喇地便闯进了后堂重地。


    王同知转头看向来人,眉头瞬间死死拧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一抹嫌恶。这等粗鄙鲁莽的兵痞子,果然是不知半点礼数!但到底为官多年,立刻又敛起了厌恶之色,对陆骥打了个招呼。


    林孟阳也是一副和和气气的笑脸,起身迎了两步,道:“原来是陆大人。这夜深露重的,陆大人怎么过来了?可是钦差大人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钦差大人已经歇下了。”陆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林大人,是我们兄弟几个闲来无事,就出去巡查了一圈。”


    林孟阳惊讶道:“哦?想来陆大人是有什么发现了?”


    “还真让您猜着了!”陆骥凑近了些,“您今天说的那个孙远,可是市舶司主簿孙远?我们在西街找到了他!只是舒大人已经歇息了,我们又不能随意抓人,所以留下几个兄弟暗中看着,别让他跑了,我回来请林大人您过去,把那孙远带回来审问。”


    林孟阳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两把火铳 深夜。


    深夜。长街上空无一人。


    林孟阳与王同知各自披了件大衣, 跟着陆骥匆匆走出州衙。


    刚行过两条街,凛冽的冷风一吹,林孟阳脑中原本因陆骥的话而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丝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林孟阳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陆大人, 且慢。”林孟阳神色间流露出为难之色, “本官思来想去, 觉得咱们就这般过去,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 林大人?”陆骥不解道。


    “本官到底只是个小小的知州,这涉及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若是不禀明钦差大人便擅自做主拿人,只怕有擅专越权之嫌啊。”


    林孟阳顿了顿,迟疑道:“依本官看, 咱们还是应当先折返回去, 将舒大人请起来,再一同前往才是正理。”


    王同知似乎也咂摸过味儿来,忙道:“林大人所言在理啊。”


    陆骥“啧”了一声。


    “二位大人, 舒大人他们连日奔波, 好不容易睡下了,此刻去惊扰实在不美。再者下官也担心,万一兄弟们认错了人, 扑了个空, 舒大人再怪罪。林大人您是这永平州的父母官,自然有权利拿人,咱们等确认完, 万无一失再去请舒大人,岂不是更妥当?”


    见他这般阻拦,林孟阳心中警铃大作,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面上依旧笑吟吟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寸步不移,“陆大人此言差矣。规矩就是规矩,事关重大,咱们还是得按章程办事。再者,舒大人自来到永平州便心系破案,就算真认错了,又怎会怪罪陆大人呢?走吧,咱们还是一同回去请示吧。”


    陆骥定定地看着他,最后烦躁地挠挠头,似是妥协般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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