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即便在南境权势滔天,暗中招募了匠人冶炼铅丸,又如何能,或者说,何必做到这等品质?”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


    众人都思索起这枚异样的铅丸究竟从何而来。


    舒冉盯着素帕上的铅丸,咀嚼着陆骥方才那番推论。


    纯熟的手艺……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这或许,是奥斯兰人的铅丸。”


    舒冉突兀地开口,屋内六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陆骥闻言,视线重新落回素帕上的铅丸,若有所思。


    “大玄在火器制造方面的工艺,确实不如奥斯兰。”舒冉看向众人,“此前在京中,我和鸿胪寺的同僚们翻译奥斯兰国的书时,仅凭他们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就能从中发现不少改良我朝火器的方法,包括射表和提纯火药。”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铅丸,触之光滑微凉,确实更像是一定标准化下大批生产。


    “方才陆大人也说了,这铅丸锻造工艺很是纯熟,连工部虞衡清吏司都难以企及。既然大玄国内的匠人难以达到这等品质,那除了奥斯兰人那边,我实在想不到这铅丸还能从何而来了。”


    “这,难道这些都是奥斯兰人自己干的?”一名差官不敢置信道。


    舒长儒摇摇头。


    “他们才是被敲骨吸髓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港口 “按大


    “按大玄律例, 外使入大玄境内,船上火炮火铳皆需登记造册。”陆骥面色冷峻,迈步上前道, “在港期间, 一应火器火药都必须密闭封存于舱内。使节离船,随身至多只能携带防身的冷兵器。”


    他语气急切了几分, 抱拳请命道:“既如此, 下官即刻带人去澄海港码头, 去奥斯兰人的船上查探一番,看看封存的火器是否遭了变故!”


    “夜色已深, 不宜妄动。”


    舒长儒摇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眼下敌暗我明。咱们今日先是发现了驿丞的尸首,传唤了州衙的仵作,又去澄海卫折腾了大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张旗鼓,幕后之人的眼线只怕已经盯上了这永平州衙。”


    陆骥缓缓放下手。


    他本也是心思敏捷之人, 只是一时气怒攻心, 稍作冷静后,也察觉出了不妥,紧紧皱起了眉头。


    舒长儒继续道:“不如压到明日再去。对外只称案情尚无头绪, 咱们奉了皇命, 按例要先去码头安抚那些滞留的外使。如此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提防。”


    “现在确实不宜打草惊蛇。”舒冉站在一旁,颔首赞同。


    偷换火铳, 直接枪杀驿丞丢到荒野, 江家的种种行径只能用狂妄来形容。舒冉现在甚至担心,真把这群人逼急了,会不会直接对他们下黑手。


    陆骥思忖片刻, 应下:“是下官急躁了,一切全凭舒大人安排。”


    “我亦不能保证所有决断都毫无纰漏,咱们凡事商量着来。”舒长儒温声道。


    闻言,陆骥似大受感动。


    舒冉忍不住侧过头,看了舒长儒一眼。


    “好了,折腾了一整日,都先回去用些饭食,早点歇息吧。明日起来,咱们都稳着些,切莫表现得太过急切。”舒长儒道。


    “是。”屋内大家齐声应下。


    议事已毕,众人推门而出,各自回房。


    陆骥走在最后,留在廊下,将那四名兵部差官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今夜按两人一班轮换守夜。护好两位大人和屋内的物证,任何人靠近院子,立刻通报。”


    “是!”四名差官抱拳领命。


    *


    幽暗的库房内,弥漫着一股常年受海风侵蚀的发霉味。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月光顺着缝隙斜斜投射进来。


    奥斯兰副使贾尔斯背靠着墙,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间库房里共关着六人,除他与正使查理斯外,还有四名随行的奥斯兰护卫。众人的双手皆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只能狼狈地席地而坐。


    至于那些原本负责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似乎被分开关押在了别处,也指望不上。


    来人提着个木食盒,走到角落,拿火折子点亮了一截蜡烛。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将食盒里的干粮分掷在几人面前的瓷碟里,又挨个倒了些凉水,像喂狗那般敷衍随意。


    “上头有话,等外头的事情办妥了,自然会留你们一条生路。”送饭的人站起来,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冷,“都放老实些,别干多余的蠢事。”


    贾尔斯仰起头,用带着不算熟练的大玄语试探道:“这位兄弟,你们上头……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了一声。


    “再敢废话,小心连命都保不住。”


    说罢,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奥斯兰人,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对靠在门边看守的同伙低声道:“精神些,再坚持坚持,估计再走两趟,那些东西就能全部运完了。”


    守卫低低应了一声。


    那人提着空食盒离开,木门再次被合上落锁。


    贾尔斯咬着牙,一点点挪腾着被捆绑的身体,直到蹭到了门边。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那名守卫抱着刀,靠在墙根,毫无反应。


    贾尔斯背在身后的手拼命挣扎着,借着麻绳间的空隙,艰难地探入衣袖内侧的暗袋掏出了一枚打磨精巧的红宝石。接着,他将那枚宝石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踢了出去。


    宝石无声地滚落到守卫的脚边。


    守卫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去。


    随即俯下身,不露声色地将那颗红宝石捡起,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怀里。


    见外面的人收了东西,贾尔斯隔着门缝,语气谦卑道:“这位兄弟,我们绝不敢生事。我们只是想求个明白,上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守卫瞥了门缝一眼,道:“谅你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告诉你也无妨,咱们上头的人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殿下看上了你们船上的那些火铳火炮,等全数运出来后,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至于你们带的那些个丝绸茶叶,大可放心,殿下有的是,看不上。”


    贾尔斯心里一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顺着粗糙的门板滑坐在地。


    大玄的太子想要他们的火器。


    在这远离故土的东方,没有火器护航,就算最后真的放他们离开,茫茫大海上,面对无数海寇,他们又如何能平安回到奥斯兰?


    *


    夜深人静。


    舒冉躺在厢房的床榻上,习惯性地将顾昭远送她的筒袖箭压在枕头底下。


    细算日子,大后天就是除夕了。


    也不知道顾昭远和楚少瑜这会儿在京城忙些什么,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不必上值,想必年货也都采办得差不多了。


    还有太子……他的腿恢复得如何了,不知眼下能不能站起来走两步。


    她转而又思索起永平州这盘棋局。


    失踪的奥斯兰使团究竟被藏在哪儿了呢,还有那枚铅丸,如果不是出自奥斯兰人之手,又当如何……


    本来,舒冉以为自己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今夜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不想,白日里的奔波与紧绷的精神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脑子里的各种念头还没转完,她便抵不住深沉的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待舒冉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天光已然大亮。她穿过庭院来到前堂,发现舒长儒与陆骥等人早已经起了。


    厅内的圆桌上,摆满了永平知州林孟阳命人早早备好的热粥和面点。


    众人相继落座。


    林孟阳立在一旁,询问道:“钦差大人,不知诸位今日有何差遣?可需要用到马匹,或是别的什么物件?下官也好提早命人去预备。”


    “去奥斯兰人的座船。”舒长儒随口答道。


    林孟阳脸上的笑意一僵。


    舒长儒眼眸微抬,看向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孟阳立刻敛去那一瞬的不自然,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下官只是以为,大人今日还要继续去澄海卫追查兵器亏空之事。”


    舒长儒拿起汤匙,轻搅热粥,道:“外使失踪一案如今尚无头绪。我等既奉了皇命南下,理应先去码头,安抚安抚那些滞留在船上的外使,以免生出事端。”


    “原来如此。”林孟阳恍然,连声应和,“澄海港的码头离咱们州衙不算远,不过几位大人昨日奔波了一整日,还是骑马过去更为妥帖。下官这就让人去马厩备马。”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林孟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再无外人,舒冉低声问道:“这林知州可有什么问题?”


    舒长儒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抵达澄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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