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喘着粗气,双膝一软,扶住了一旁的兵器架。


    舒冉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循循善诱道:“钱佥事,真到了那时,雷霆之怒降下,谁也护不住你。我看你不像是那等敢谋逆叛国之人,想来也是被人胁迫,或是受了利用。与其死守着秘密,等着被下狱问责,当了别人的替罪羊,不如现在弃暗投明,将功补过。”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钱勇嘴唇发白,嗫嚅道。


    舒长儒看着他,继续道:“此案了结,幕后之人被揪出来,本官保你不被牵连。若事情没成,本官也绝不会暴露是你吐露的消息。”


    钱勇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一堆生锈的废铁,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他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我终于不是快半夜十一点多搓完的了


    第80章 铅丸 “奥斯


    “奥斯兰外使遇刺一案, 下官敢指天发誓,当真毫不知情!”


    钱勇连连摇头,急急剖白道:“下官只知晓每年的火铳核销确实有猫腻, 但, 但这些全是指挥使大人一手操办的,下官最多只是察觉到了一点隐情, 绝没有参与其中啊!”


    “那些拨走的火铳没有交接单, 也并非这一回, 前些年也曾有过。下官当时不懂事,直接就去问了指挥使大人, 被大人好生一顿申饬。我……我这一路摸爬滚打,熬到这指挥佥事的位置着实不易,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过问半句了。”


    陆骥盯着他,沉声追问:“既然是指挥使干的, 那你可知道, 这些被换下来的火铳和可供替换的零件,究竟被他运到了什么地方?交给了谁?”


    钱勇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库房那扇厚重的大门看了一眼。


    见状, 舒冉走过去, 顺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后,方才转过身。


    “说吧, 没有人能听见。”


    钱勇满脸苦涩, 声音还是放得更低了些,“在这南境,敢一口吞下这么多军器, 且能让各州府卫所都不敢过问的,大人们心里难道猜不到吗?只能是江家啊。”


    此言一出,三人立刻对视了一眼。


    又是江家。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


    数月前入宫赴宴时,她被二皇子母子刁难,受种种屈辱和压迫,仿佛再次涌现,她掩在衣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


    舒长儒神色晦暗不明。陆骥则面笼寒霜,咬牙怒道:“他们好大的胆子!单凭一个澄海卫,这几年就流失了数百杆火器,若是全南境的卫所都与他江家有牵连,还不知道私藏了多少!这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大人慎言啊!”


    听到“谋逆”二字,钱勇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江家老爷子乃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在这南境,江家递出来的一句话,有时候比兵部盖了印的公文还管用。”他低垂着头,声音里透着无力,“咱们这些底下的武官,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指挥使大人要迎合上面,下官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敢跟人家对着干啊。钦差大人,下官实属无奈啊……”


    他用粗糙的大掌胡乱搓了一把脸,痛苦地紧闭着眼,连连摇头。


    良久,舒冉走上前。


    她在钱勇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发抖的肩膀。


    “钱大人,你现在做得很好,但我们还需要一件物证。”舒冉看着他,眸光清明,声音徐徐缓缓,仿佛清溪淌过,令人无端平静下来。


    “指控江家,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到了御前也是死无对证。既然你早就知道这是指挥使过手的猫腻,你这般通透聪明,想必也给自己留了些底牌吧。”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仔细想一想,有什么实物可以佐证你的说辞?交给我们,我们会动用秘密渠道,立刻加急送呈御前。只要物证在手,你就算是首告,将功补过,定能无恙脱身。”


    钱勇佝偻着身子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地砖,胸口不停起伏,似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良久,他那空洞的眼中终于聚起了一丝光亮,“有……账册、书信,我都知道藏在哪儿……”


    “我,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他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等一等。”舒冉叫住他。


    钱勇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舒冉。


    “外面都是卫所和府衙的兵丁,人多眼杂,先整理好你的衣冠。”舒冉站起身,看着他,“你现在是因为账目不清,被钦差大人发落了一通,明白吗。”


    钱勇仿佛也被眼前女子的平静所感染,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努力压下眼中的惶恐。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了点头。


    *


    “吱呀”一声。


    沉重的军器库大门再度被推开,舒冉一行三人从里面走出来,往正门走去。


    永平知州林孟阳原本负手在库外远处等候,见只有他们出来,不由得一怔,随即迎上前几步。


    “钦差大人。”


    林孟阳拱着手,视线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不知卫所这边查验得如何?钱佥事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出来?”


    舒长儒神色如常,脚下未停,淡声应道:“澄海卫现存火器多有生锈,本官令他暂留库内,将残损之数一笔笔清点造册,以免日后再起纰漏。”


    “原来如此。”


    林孟阳恍然点头,跟着走了几步,又道:“诸位大人奔波半日,下官已命人在州衙备下了饭菜,不如……”


    “酒席就免了,”舒长儒打断了他,“让人送些清淡的饭食到房中即可。回府衙吧。”


    说罢,舒长儒越过他,径直走向牵马的杂役。


    “是。”林孟阳识趣地不再开口。


    众人翻身上马。


    夜风微寒,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夜晚长街的宁静。一行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了永平州衙。


    林孟阳去安排饭菜,舒冉等人先回厢房。


    刚穿过二堂,派去办差的几名兵部差官便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


    “舒大人,”四人抱拳行礼,低声禀报,“下官等已按大人的吩咐,将留在安平驿的行囊尽数取回,安置在后面厢房内。城外暗沟里那具驿丞的尸首,也已交由州衙仵作初步验明了。”


    “嗯,随我来。”舒长儒点头。


    进入舒长儒的厢房后,几名差官动作利落地将屋子里里外外包括窗根门缝,仔细查探了一遍,确认无隔墙之耳,这才小心地合拢了房门。


    领头的那名差官快步走到木案前,自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素帕正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金属铅丸。


    “大人,这是仵作从驿丞的尸身头颅里挖出来的,”差官指着帕子,神色有些凝重,“下官瞧着有些蹊跷。这铅丸的形制与兵部常发的不大一样,故先拿来回禀大人。”


    闻言,陆骥上前,两指捏起那枚铅丸。


    甫一拿到手中,他就察觉到手感有些不对劲。


    随即,他微微俯身,将铅丸凑近案上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下,这铅丸的表面竟显得格外光滑圆润,全无平日在火药库里接触的那种粗粝之感。


    陆骥眉头微皱,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锋利的刀尖在那铅丸表面轻轻刮擦了几下。


    干涸的血污与表层被刮开,露出的底色并非寻常铅弹的灰暗,而是顺着刀痕泛出了一点点银白光泽。


    “这铅丸确实不对。”


    陆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那枚铅丸,借着烛光左右转动,从不同角度端详着那点异样的银白光泽。


    “无论是工部虞衡司,还是各地卫所开炉自己铸造的铅丸,都不会有这等成色。”陆骥似也有些困惑,半晌才下结论,“这材质里头……像是掺了点儿别的矿材。”


    屋内摇曳的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舒长儒凝视着那枚泛着微光的铅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澄海卫的火器被人暗中调换,会不会是江家在南境私自锻造火器与铅丸?”


    此言一出,站在屋内的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色骤变。


    他们此前并未跟着进入澄海卫的军器库,不知里头的内情,骤然听闻二皇子的母族江家与私造火器联系在一起,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骥紧锁着眉头,将那枚铅丸重新放回素帕上,摇了摇头。


    “下官觉得不太可能。”


    陆骥指着刀痕处的切面,继续道,“各地的铅丸或兵部统一发放,或各地卫所经陛下批准,方能自制,而且须得是当地有铁矿铅矿的矿产,才有可能自行锻造。


    “火器这东西是消耗品,每隔三五年就要更换,私造本就极耗财力物力。而这枚铅丸,不仅表面平滑,且质地极为均匀,这等纯熟的锻造手艺,别说各地卫所,就是汇聚了大玄所有顶尖冶炼工匠的虞衡清吏司那边,也很难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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