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真正经历过一番生死劫难,如今再穿上这身平整挺括的官服,她周身的气度愈发显得沉静从容。


    将这些时日翻译好的书稿仔细收拢好,舒冉推开院门,踩着飞絮般轻盈的初雪,重新踏出了舒府的大门,坐上了那辆久违的青篷马车。


    甫一踏进鸿胪寺的大门,舒冉便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异样。


    沿途遇上的同僚,无论品级高低,见着她皆是纷纷驻足。以往那些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官员,此刻也都面带热络与恭敬,主动上前拱手行礼,殷勤地唤一声“舒寺丞”。


    几个颇有资历的老前辈还关切地询问她,伤势恢复得如何。


    “这也是理所当然。如今整个六部九卿,谁人不知舒寺丞你在京郊那场刺杀中,舍命救了太子殿下。”


    偏厅里,葛少卿笑道。


    一旁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连连点头。


    破例留宿清心殿由太医照料,御赐的补品如流水般送进舒府,这样一位对太子有救驾之恩,又简在帝心的朝堂新贵,谁还敢对她轻视半分?


    那些拥趸太子的朝臣,更是恨不得将舒冉供起来。


    葛少卿又笑着道:“听汪弘大人说,前些日子有人上谏称,舒寺丞留在宫中养伤有违礼制。结果还没等汪大人开口,沈乔年大人先站了出来,引经据典,将那人痛斥得狗血淋头,吓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舒冉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当然还记得那位沈乔年大人,堪比答辩委员会的导师。


    想来,应当是太子殿下授意的。


    这种被人护短的感觉确实令人安心。舒冉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叙了会儿旧,葛少卿就回去接着办公了,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奥斯兰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何时能到?”


    舒冉一边整理译好的书稿,一边问道。


    陈录事替她斟了杯热茶,道:“最快明日就可运抵京城了。”


    “那咱们今日正好可以先将这本火炮指南整理出来。”舒冉端起茶盏,心里琢磨着怎么找机会和奥斯兰外使聊一聊。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工部虞衡清吏司下属军器局的冯主事跨进了门槛。他还是那般古板严肃,但见到舒冉时,脸上却立刻堆起笑。


    “舒寺丞!听闻您今日销假回衙当值,我可是早就盼着了!”


    冯主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作了个大揖。那恭敬的态度,比起舒冉第一次去虞衡清吏司见到他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舒冉连忙起身回礼。


    她虽升了职,但和冯主事目前只是平级,同为正七品,况且对方的年纪足足比自己翻了一倍,她不敢托大。


    “冯主事客气了,今日怎的有空来鸿胪寺?”


    冯主事搓了搓手,笑道:“不瞒舒寺丞,我听闻你们几位,将那《火炮操作指南》剩余的部分也一并翻译得差不多了。薛提督那边天天念叨,把我耳朵都快磨起茧子了。这不,一听说舒寺丞回衙了,我就赶紧厚着脸皮来讨要译稿了嘛。”


    舒冉道:“原来如此。剩下的稿子我确实是译完了,不过火炮事关重大,有些专有词汇的释义,我们三人还得讨论校正一番,说不定还要再去找奥斯兰外使求证,免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如这样,待我们彻底校准无误,我直接派人给您送去工部,您看如何?”


    “好,好!还是舒寺丞行事严谨!”


    冯主事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下来,临走时还不忘殷切嘱咐,“舒寺丞大病初愈,莫要过于劳神!那我就先不打扰诸位了!”


    好生客套了一番后,冯主事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待冯主事走远,舒冉摊开书稿,看向两位同僚,笑道:


    “好了,咱们开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居安思危 案几上


    案几上, 十几页手稿平铺着。


    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围坐在案前,正逐字逐句地推敲着《火炮操作指南》最后部分的译文。


    “舒寺丞,你来看看这一处。”


    许员外郎眉头微蹙, 指着书上的一段番文, 迟疑道,“Hangfire, 这个单词不知作何解呢?字面瞧着像是, 悬挂的火?我原本猜测是指点燃的引线, 但整句话似乎又不通顺了。”


    “Hangfire?”


    舒冉闻言,微微倾身, 将书接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单词上。


    Hangfire……


    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了一遍,她发现自己以前没背过这个单词。


    这大概是个军事相关的专有词。


    “嗯,我看看。这章通篇讲的都是如何应对火炮的险情,多是避险之法。”舒冉翻回卷首的目录扫了两眼, 又重新翻回来。


    她的指尖顺着那个词汇往下移动, 一边在心底默读,一边尝试着将前后文串联起来。


    “需静待沙漏漏完两次,如果遇到此种境况, 切勿直视炮口……”


    有了这句的佐证, 舒冉隐约猜到了它的意思。


    “结合语境,我猜它的意思应该是延迟发射?”她解释道,“火药引信燃尽之后, 却没有立刻爆燃。这种时候, 炮手绝不可以探头去窥视炮口,必须静待沙漏漏完两次,方可上前排查。”


    许员外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整段话便彻底顺理成章了!”


    说罢,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两行,点着另一个词单词问道:“那这个呢?Honeyb?”


    “Honeyb……”舒冉念了一遍,“嗯?蜂巢?”


    她粗略扫视了一番前后文,这段似乎是在讲炮膛的日常检查与保养。


    “火炮的炮膛内壁出现的……不对,不是蜂巢,应该是指蜂窝状的东西。”


    舒冉略一思索,将整段话的脉络理清,“这上面说,火炮在铸造时若是制器不精,或是平日里长期受火药残渣与酸气侵蚀,内壁便会产生许多犹如蜂窝般的孔洞。这些细小的孔洞极容易藏匿上一次击发后未曾熄灭的残火。若是清理时不曾用沾水的湿布擦拭,待到装填新火药时,残存的火星便会直接将其点燃,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火炮嗯,explosion,爆炸……应该是指炸膛。”


    “炸膛……”


    听到这两个字,许员外郎与陈录事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这么说来,那日京郊发生的炸膛,说不定也是因为那炮膛里有残火……”陈录事放下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时的惨状。


    当时,炮身猛地一颤,一道裂缝沿着炮管蜿蜒伸展。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本该向前发射的火炮,如张开巨口的凶兽,呼啸着扑向炮后的人群。


    “那个被替换掉的炮手,当时就被炸成了两截……”许员外郎也跟着叹了口气,转而又庆幸,“不过也幸好如此,炸死的都是刺客,倒给了咱们一线生机。”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日,此刻再听闻这些细节,舒冉依然觉得,那种直面死亡的胆寒感,仿佛又爬了上来。


    但看着大家此刻皆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舒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咱们这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了。”


    “舒寺丞说的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录事道,“不过看样子,咱们大玄的火炮确实有炸膛之风险,不知道虞衡清吏司那边知不知道这个缘由,若是不知道,咱们又算是立了一功了。”


    许员外郎笑道:“有道理,咱们快赶紧将最后这点译稿校完,然后给薛提督送过去!”


    对面二人正沉浸在即将再立一功的喜悦中,舒冉的面上却并无轻松之色,反而聚起几分凝重。


    “舒寺丞,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译得不妥?”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员外郎不解地问道。


    舒冉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一仰,轻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在想,仅仅是奥斯兰人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面记载的东西,就让我们找出这么多能改进大玄火炮的奥秘……


    “两位有没有想过,如今奥斯兰人的本国境内,还有他们随船越洋而来的火炮,究竟是什么样的?”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气氛仿佛陡然降了温。


    舒冉微微蹙眉,看向两人:“你们说,他们的火炮,还有火铳,会不会已经比我们大玄……还要精良了呢?”


    虽然是个问句,但在场的三人此刻心中,其实都已有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舒冉心底有些懊恼,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在她原来的世界,历史上也曾一度向海外诸国进口火炮等热兵器。只是刚穿来这个世界时,大玄朝展现出的开化包容蒙蔽了她的双眼,以至于忘了这茬。


    陈录事愣住了。


    他常年在鸿胪寺打理文书与邦交礼节,早已习惯了大玄乃天朝上国,理当万邦来朝。此前确实从未往这等长他国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方面去深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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